1950年10月19日傍晚,鸭绿江上的浮桥在暮色的笼罩下轻轻晃动,仿佛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队伍静静地沿桥而行,每一步都急促而沉重,却透着坚定的节奏。他们没有军乐的激昂,没有旗帜的飘扬,甚至连明显的番号都消失在夜色中。梁兴初走在第38军的前列,他是江西吉安的铁匠之子,1912年出生,1930年加入红军,从新兵一步步走到团长,八年升了九级,也九次负伤。此刻,他四十一岁,身后跟随的,是整整四万四千余人的部队。对面,平安北道的山野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仿佛等待着即将踏入的历史。与此同时,吴信泉率领的第39军也在悄然过江。这个湖南平江人,十五岁便加入赤卫队,从中央苏区的五次反围剿,一路跟随彭德怀出生入死。他回望江北,夜色宁静如初,随后扭头迈开步伐,坚定而果敢。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将在接下来的两年零九个月里,让地球上最强大的军队尝到前所未有的噩梦。
135万大军压境朝鲜,我们究竟派出了多少王牌?这个问题,需要分开来看。先看数字。抗美援朝期间,中国人民志愿军先后入朝参战的各类部队达190万,补充兵源近50万,总计240万。通过轮战方式,在朝最高兵力达到135万余人。这240万人被编为6个兵团、27个军,另加空军12个师、野战炮兵10个师又18个团、高射炮兵5个师又13个团及50多个独立营,还有坦克3个师9个团、工兵15个团、铁道兵10个师。参战步兵占解放军全军34个军108个师的70%。27个军的番号分别是第1、12、15、16、20、21、23、24、26、27、36、37、38、39、40、42、46、47、50、54、60、63、64、65、66、67、68军,它们来自解放战争的四大野战军及华北军区。最先入朝的6个军——第38、39、40、42、50、66军——全是第四野战军的旧部,其中38、39、40军原是东北野战军的第1、2、3纵队。换句话说,东北边防军13兵团把四野最锋利的刀尖全部抽了出来。 但王牌并不等于装备先进。在丹东的抗美援朝纪念馆里,有一组触目惊心的对比:美军一个约1.7万至2.5万兵力的步兵师,配有坦克149辆、装甲车35辆、榴弹炮72门、高射炮64门、联络飞机22架。而志愿军一个约5万人的军,坦克、装甲车、榴弹炮的数量均为零。最初入朝的6个军没有坦克、没有摩托化装备,一个军的火炮仅相当于美军一个师的54%;无线通信机、有线电话机数量仅为美军同类装备的5%和34%。营以下通信依靠徒步传递、军号、哨子及少量信号弹。步兵装备的枪支五花八门,美制、俄制、德制、日制乃至旧中国制造都有,但只有一半左右是自动枪。美军一个师有900余门火炮、140多辆坦克、3800多台车辆,而志愿军一个军只有500余门火炮和约100辆临时配备的汽车。制空权和制海权完全掌握在敌人手里。装备上的差距,是量级的悬殊。但战争,从来不仅仅是装备的较量。 1950年10月25日,志愿军与联合国军首次交锋,第一次战役由此打响。志愿军投入6个军、18个步兵师和3个炮兵师,共约30万人。战役至11月5日结束,歼敌15000多人,志愿军在朝鲜边境站稳了脚跟。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次战役。1950年11月7日至12月24日,志愿军投入9个军的30个步兵师、3个炮兵师和1个铁道兵师,共45万人。这场战役被认为是扭转朝鲜战局的关键之战,其中最耀眼的光芒,来自第38军。第一次战役中,38军因贻误战机,军长梁兴初被彭德怀当众斥为鼠将,这口闷气,他憋了整整一个月。第二次战役,彭德怀把从侧翼进攻、切断敌人退路关门按闸的任务交给38军。11月27日傍晚,第38军113师受命执行穿插任务,他们从德川以南出发,目标直指三所里。这条路崎岖陡峭,夜色深沉,头顶美军飞机连番袭扰,身后和两侧则有地面部队围追堵截。113师官兵靠一双脚板,在14小时内急行军145华里。145华里意味着什么?相当于从北京到天津的距离,一夜之间完成,而且是山路、负重、敌人眼皮底下。11月28日早晨7点,前卫第338团先敌5分钟抢占三所里。先敌5分钟,这五个字背后,是一支军队用双脚跑赢了机械轮子的速度。三所里是美军南逃的咽喉,113师牢牢卡住了这道闸门,随后又分兵龙源里,将美军退路彻底封死。在接下来的三天里,113师深入敌纵深160华里,孤军奋战,却始终坚守三所里和龙源里。南逃与北援的敌军只相距一华里,却始终无法汇合。38军主力顺势猛烈打击围困之敌。经过8个昼夜的围歼战,38军消灭南朝鲜第7师,重创美第2师、美骑兵第1师,歼敌8000余人,俘敌3600余人,缴获汽车1500余辆、火炮300余门、坦克14辆。 12月1日凌晨,彭德怀亲自起草嘉奖令。电报送到机要室准备发出时,他觉得意犹未尽,又在末尾添上了一行字——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这是抗美援朝战争中,彭德怀给予的最高赞誉。从此,38军有了响彻全军的名字——万岁军。《人民日报》记者李庄据此写下战地通讯《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38军的威名,就此镌刻在共和国军史的丰碑上。几乎同一时间,西线战场也在上演硬仗。云山,朝鲜平安北道的一个小城,四周群山环抱。1950年11月1日,志愿军第39军在此遭遇意料之外的敌手。39军原计划攻打南朝鲜军第1师,但就在发起攻击前,美军骑兵第1师第8团抵达云山,接替防务。这支美骑兵师,创建于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被誉为开国元勋师,参与过两次世界大战,是美军王牌师,且全部机械化。39军面对王牌师,不但未退缩,反而豪气冲天地表示:就是三头六臂的‘天牌’,也要拔下你的角来!当日下午16时,39军提前发起攻击,军长吴信泉以第116师的3个团主攻。攻势前,云山地区大雾弥漫,森林忽然燃起大火,浓烟烈焰让能见度骤降。就在这烟与火的帷幕下,志愿军战士扑向美军阵地。云山战斗持续到11月3日,志愿军第39军重创美骑兵第1师,歼敌1800余人,击落缴获飞机7架,击毁缴获坦克28辆、汽车170余辆、各种火炮119门。这是志愿军与美军首次正面交锋,也是以劣势装备歼灭现代化装备之敌的经典范例。时任志愿军政治部主任杜平在回忆录中指出:在这场中、美两军首次交锋中,我志愿军战士英勇善战,与美军士兵贪生怕死形成鲜明对比。接替麦克阿瑟出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的李奇微后来也不得不承认:中国人对云山西面第八骑兵团第三营的进攻,也许达成了最令人震惊的突然性。日本陆上自卫队干部学校更将云山战斗纳入教材,作为经典战例。云山之战被国际军事界评为世界战争史上罕见的遭遇战,39军因此一战成名,吴信泉与他的部队用枪炮向世界宣告:志愿军绝非象征性抵抗。 战争的节奏逐渐从运动战转入阵地战。最惨烈的一页,在1952年秋天翻开。上甘岭,朝鲜中部金化郡五圣山前沿的两个高地——597.9高地和537.7高地。1952年10月14日凌晨,联合国军在300门大口径火炮、27辆坦克和40架飞机的支援下,对志愿军第15军45师两个连据守的高地发起猛烈攻击。15军军长秦基伟,这支部队的前身是1947年8月由太行军区几支地方部队组建的第九纵队,没有38军、39军那样的老红军底子,是年轻部队。1951年3月25日入朝参战,如今面对的是美军倾泻的钢铁。秦基伟站在五圣山上,望着前沿阵地,沉默片刻后走入作战室,拿起电话对45师师长崔建功下达死命令:守住阵地,粉碎敌人的进攻。丢了上甘岭,你就不要回来见我了。崔建功接令,45师的两个连在高地上与敌反复拉锯。10月18日,上甘岭表面阵地首次全部失守,45师伤亡过半。崔建功将最后6个连队集中起来,抱定一人舍命,十人难挡的决心,在上甘岭两高地连续激战。10月30日,45师组织反攻,仅用5小时便收复主峰,此后又激战半个多月,补充上来的10个连队全部消耗殆尽。597.9高地和537.7高地的每一寸山坡,都浸透了士兵们的血汗与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