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研作者团队-双尾猫 作为春秋时期的超级大国、战国时代的南方霸主,楚国的崛起历程无疑是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逆袭史。从最初被中原诸侯视为南蛮的边缘小国,到后来成为能够与诸侯争霸的一方强权,楚国走过了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 然而,这条崛起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在楚国由弱变强的过程中,曾经遭遇过来自周王朝和其他势力的巨大压力。而一把出土于西周墓葬中的青铜短剑,恰恰为我们揭开了楚国早期扩张过程中所经历的一次冲击,也纠正了过去一些关于楚国历史和考古年代的认识。 2004年至2007年间,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前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运城市文物工作站以及绛县文物局组成联合考古队,对山西当地西周时期倗国墓葬进行了系统发掘。在这次考古工作中,考古人员发现了一把特殊的青铜短剑。 这把青铜剑整体呈长条形,剑身中部凸起形成脊线,两侧剑刃斜直展开,刃缘依然保持着锋利的形态。剑身横截面呈菱形,具有典型的西周青铜剑特征。 这把短剑通长22.8厘米,剑身长度为18.8厘米,最宽处3.6厘米,重量约150克。考虑到西周时期青铜剑普遍以短剑为主,这件器物无论尺寸还是形态,都与当时流行的青铜剑相近。从整体形制来看,它属于典型的柳叶剑。 柳叶剑在西周时期分布范围较广,过去研究者已经对这种剑进行了大量讨论。例如此前关于青铜柳叶剑是西周鱼国男性贵族标配武器的研究,就曾指出这类剑在西周贵族社会中的重要地位。 不过,这把短剑真正引人注意的地方,并不是它的外形,而是剑身上的铭文。 从剑身纹饰来看,它带有明显的巴人器物风格,但铭文中出现了楚公逆□□中戈等内容。这说明,虽然这把剑是在倗国君主墓葬中出土,但它真正的主人或来源却与楚国有关。
换句话说,这是一把来自楚国的青铜短剑。 短剑上的楚公逆铭文,与宋代嘉鱼县以及山西北赵晋侯墓地M64出土的楚公逆编钟铭文高度相似,指向一位名为逆的楚国君主。 那么,这位楚公逆究竟是谁? 清末学者孙诒让最早从古文字学角度进行了考证。他认为,咢和逆二字都从屰声,因此楚公逆实际上就是楚君熊咢。 这一推断后来得到了考古发现的支持。 1993年,山西北赵晋侯墓地M64中出土了一组6件楚公逆编钟。这批编钟的发现证明,宋代著录中的楚公逆钟并非后人伪造,同时由于北赵M64墓葬年代与熊咢生活时期接近,因此进一步支持了楚公逆就是熊咢的观点。 基于文字学和考古学两方面的证据,目前学界普遍认为,楚公逆钟是一件属于周宣王时期的标准器。 不过,历史研究中往往会出现但是。 熊咢(?—前791年)是楚国第十三任君主,在位时间约为前800年至前791年,与周宣王(前828年—前782年)时期存在交集。但从器物类型学角度来看,一些学者发现,楚公逆钟的器型和纹样并不像典型的周宣王时期风格。 与此同时,这把楚公逆短剑出土墓葬的年代,也早于周宣王时期。 如果按照新的年代研究成果重新判断,楚公逆的年代可能应该位于周孝王、周夷王甚至周厉王时期,而不是周宣王时期。 根据《史记·楚世家》和《清华简·楚居》的记载,这一时期楚国君主包括熊亶、熊胜(酓樊)、熊杨(熊胜之弟,酓赐)、熊渠、熊挚、熊勇等,经历五代六王。 因此,在结合器物年代、文献记载以及古文字音韵研究后,一些学者提出,楚公逆的真实身份更可能对应楚王熊渠,其年代甚至可能早于公元前841年。 而说起熊渠,这位楚国君主正是楚国早期扩张的重要人物。 熊渠在位期间大力向外扩张,使楚国势力逐渐进入江汉平原核心地区。在此之前,楚国主要活动区域还停留在江汉平原边缘地带,而熊渠扩张成功后,为了彰显自身实力,甚至公开自称蛮夷。 《史记·楚世家》记载: 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随后,他分别立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 这句我蛮夷也,后来甚至成为楚国面对中原诸侯时的一种特殊姿态。 例如楚国攻打随国时,随国表示:我无罪。 楚国回答:我蛮夷也。 这种带有挑衅意味的话语,实际上体现了楚国早期面对中原秩序时的一种复杂心态——既不完全接受周礼体系,又试图通过实力获得认可。 而这个时期的楚国,与后来称霸天下的楚国形成了鲜明反差。 西周建立之初,楚国国力十分弱小,政治地位也并不高。 在纪录片《楚国八百年》中,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场景:楚国国君参加诸侯会盟,却因为地位低微,被安排去负责看守火堆。画面中楚君无奈地站在那里,让人直观感受到当时周王室对楚国的轻视。 那么,这件事情真的有历史依据吗? 实际上,不少古代文献都记载过类似情况。《国语》中就曾提到楚人在周王室祭祀活动中的特殊职责。 而考古发现,更是为这一记载提供了实物证据。 2011年上半年,湖北省随州市淅河镇蒋寨村叶家山墓地出土了一件青铜鼎。 与人们印象中那些需要多人合力搬运的大型青铜鼎不同,这件三足青铜鼎并不巨大,通高20.9厘米,口径16至16.5厘米,甚至可以说相当小巧。 从造型风格判断,它属于商周交替时期的典型器物。 虽然青铜鼎体量不大,但鼎上的铭文却记录了一件重要历史事件: 丁巳,王大祓,戊午荆子蔑历,敝白牡一。己未,王赏多邦伯,荆子丽敞(赏)矩鬯卣、贝二朋。用作文母乙彝。 这段铭文被认为记录了周公东征胜利之后举行的岐阳会盟。 在这次活动中,楚国君主参与了祭祀典礼,并获得周王赏赐的祭祀用香酒以及二朋海贝。 从相关记载来看,当时楚国君主承担的是火师的职责。 《国语·周语》中写道: 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 也就是说,楚人不仅负责看守火堆,还承担了与祭祀相关的辅助工作。 相比那些动辄获得十几朋甚至几十朋赏赐的诸侯,楚国获得的待遇显然有限。这件青铜鼎以及铭文内容,都反映出西周初期楚国实力弱小、地位较低,并未受到周王室真正重视。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件青铜鼎是在曾国墓葬中发现的,说明楚人的器物后来可能被赠送给曾国保存。 除此之外,《清华简》中还记录过楚国早期的窘迫状况:楚国君王在新领地建造房屋后,因为缺少祭祀用品,甚至不得不去偷牛。 可以说,在西周早期,没有人能够想到,那个需要依附周王室、甚至为祭祀活动看守火堆的小国,最终会成长为春秋霸主。 再回头看楚公逆编钟,其铭文共有69字。由于长期侵蚀,许多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经过多位学者研究,最终才得以完整释读。 铭文大意为: 八月甲午,楚公逆祭祀自己的先祖高祖考,表达其作为四方首领的身份。楚公逆出兵征伐,获得大量战利品,其中包括九万钧赤金,并因此制作大型编钟,以祈求自身长寿、国家强盛。 从楚公逆钟以及其他相关器物来看,此时的楚国已经拥有了一定实力,早已不是西周建立初期那个弱小的诸侯。 相比那件体量很小、象征地位有限的青铜鼎,楚公逆钟展现出的,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楚国。 铭文中提到楚公出兵,并获得大量青铜资源,这说明楚国已经具备一定军事扩张能力。 此外,楚季甬钟(年代大约为周宣王时期,出土于湖北宜昌万福垴遗址)的发现,以及万福垴遗址出土的大型青铜鼎,也说明楚人在这一时期已经将势力扩展到了湖北西部。 而楚公逆短剑上浓厚的巴式风格,也似乎进一步印证了楚国向周边扩张、吸收地方文化的过程。 那么,为什么楚国器物会出现在山西? 目前主要存在两种猜测。 一种认为,这是楚国与中原诸侯之间友好交流的结果。 另一种则认为,这可能与战争和战败进贡有关。 《史记》中的一条记载值得关注:周厉王时期,由于周厉王暴虐,熊渠不得不取消王号。 那么,周厉王到底如何暴虐? 此前研究西周军事史时曾提到,周厉王时期,鄂侯驭方联合淮夷发动叛乱,而这场叛乱背后可能也有楚国因素。 面对这次危机,西周动员十四个师,后来又调集井族上千兵力,最终平定叛乱,鄂国也因此灭亡。 周厉王甚至下令勿遗寿幼,也就是不留下老弱妇孺。虽然这一命令是否完全执行仍有争议,但其震慑作用无疑十分巨大。 因此,有一种推测认为,楚公器物原本可能属于楚国赠送给鄂国的礼物,在鄂国灭亡后,被周军作为战利品带回,最终出现在山西倗国墓葬之中。 如果这一推测成立,那么这把楚公逆短剑,便成为楚国早期反抗周王朝秩序的重要证据之一。 虽然这次行动最终失败,但楚人并没有因此屈服。他们继续积累实力,等待下一次崛起的机会。到了春秋时期,楚国已经完全脱胎换骨。 面对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南方小国,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也不得不联合诸侯,在淮河一带与楚国对峙。 从西周初年的弱小诸侯,到春秋时期的一方霸主,楚国真正演绎了一场昔日受辱,后来称雄的逆袭传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而那把埋藏地下数千年的青铜短剑,正默默记录着楚国从边缘走向强大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