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问题的由来,曾经牵动整个晚清国运,也验证了林则徐当年那句振聋发聩的预言: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吾老矣,君等当见之! 1841年,林则徐因鸦片战争中的主张被贬谪新疆伊犁。即便身处人生低谷,他依旧没有忘记国家安危。在接近一年的时间里,他跋涉新疆各地,行程超过三万里,深入了解当地的人文历史、地理环境以及边防形势。 正是在这段艰苦的实地考察中,林则徐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北方沙俄的潜在威胁。他亲眼看到新疆地域辽阔、边防空虚,也看到了俄国不断扩张的野心,于是多次向朝廷和驻边官员发出警告,希望清廷能够提前防范,避免日后陷入被动。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林则徐的忧虑并没有得到足够重视。此时的清廷正疲于应对英、法等西方列强的压力,大量满洲权贵沉迷于安逸生活,朝廷内部更充斥着守旧和短视的声音。对于这位曾经力主禁烟、抵抗外侮的老臣提出的边疆警告,很多人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但历史很快证明了林则徐的远见。甚至可以说,沙俄行动的速度比他的预言来得更快。 到了19世纪60年代,距离林则徐病逝已经过去十年,清朝国力进一步衰退,西北地区爆发严重社会动荡。新疆内部局势混乱,一些反动封建势力趁机建立割据政权,为外部势力介入提供了机会。 而早在此之前,沙俄已经通过《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从清朝手中夺走了超过1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然而,贪婪的俄国并没有因此满足。
他们一方面继续向西扩张,通过《西北勘分界约记》等不平等条约,对中国外新疆地区进行讹诈,强行攫取约44万平方公里土地;另一方面又扶植浩罕汗国,怂恿其入侵新疆,企图利用当地动乱达到分裂、肢解新疆的目的。 1865年,浩罕汗国派阿古柏率军侵入新疆。短短两年时间里,阿古柏势力迅速扩张,占领南疆全部地区以及北疆大部分区域,并宣布建立所谓的哲德沙尔汗国。 对于沙俄而言,这似乎意味着他们分裂新疆的计划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 沙俄看到新疆陷入混乱后,认为清政府已经无力控制西北,于是在1871年悍然出兵,占领中国伊犁地区。 面对俄军侵占领土的行为,清廷提出抗议。自知行动缺乏正当性的俄国,随后向清朝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发出外交照会,声称: 只因回乱未靖,代为收复,权宜派兵驻守,俟关内外肃清,乌鲁木齐、玛纳斯各城克服之后,当即交还。 这番话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在帮助清朝维持边疆秩序,实际上却是一种外交上的缓兵之计。俄国人的意思是,只要清朝收复乌鲁木齐、玛纳斯等地,他们就会归还伊犁。 但实际上,沙俄政府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打算归还伊犁。他们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承诺,只是因为他们认定清朝已经衰弱,不可能凭借自身力量重新夺回新疆。 然而,这一次俄国人判断错了。 虽然清朝在两次鸦片战争中遭遇失败,被迫割地赔款,国家威望一落千丈,但在新疆问题上,朝廷内部却罕见地形成了较为一致的意见:新疆不能丢,必须调动全国力量收复失地。 1875年,时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负责主持收复新疆战争。 面对复杂的新疆局势,左宗棠制定了先北疆,后南疆;缓进急战的战略方针。他没有急于冒进,而是稳扎稳打,逐步消灭阿古柏势力。 经过两年的艰苦作战,清军付出了巨大代价,耗费超过2600万两白银——当时清廷一年财政收入还不到1亿两白银——终于在1878年初收复了除伊犁之外的全部新疆领土。 阿古柏最终服毒自杀,其残余势力纷纷逃往俄境。 左宗棠西征取得决定性胜利后,摆在清廷面前最重要的问题,便是如何解决伊犁问题。 那么,为什么清朝即使付出巨大代价,也一定要夺回伊犁? 原因在于,伊犁拥有两个无可替代的战略优势。 首先,伊犁位于新疆西部的伊犁河谷,是天山南北山脉之间的一片宝贵土地。这里地形特殊,向西呈喇叭口状展开,既能够接受天山冰雪融水,又能够吸收来自大西洋方向的湿润气流。 因此,伊犁水资源极其丰富,是整个新疆最湿润的地区,也是新疆最重要的农业生产基地之一。 其次,伊犁拥有极高的地缘战略价值。 这里以天山作为天然屏障,又面向中亚腹地。从历史角度看,它一直是西域民族向外扩张、经营中亚的重要基地。 历史上的乌孙、西突厥以及准噶尔汗国等势力,都曾以伊犁为中心向外发展。乾隆平定准噶尔后,也正是在这里设立伊犁将军府,负责管理整个新疆事务,并进一步影响中亚地区。 无论从自然条件还是战略位置来看,伊犁都是新疆最重要、最优越的地区。 沙俄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不惜出兵占领伊犁。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已经日渐衰落的清朝,竟然能够在新疆战场上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使俄国在伊犁问题上陷入被动。 当然,清廷在处理伊犁问题时也十分谨慎。 1877年,俄国因为俄土战争抽调了部分伊犁驻军,有人建议左宗棠趁机出兵收复伊犁。但左宗棠并没有轻率行动,而是认为: 俄于归伊犁,从无异词,即以兵临之,势必决裂。 他的意思很明确:俄国此前已经口头承诺归还伊犁,如果清军贸然出兵,反而可能给俄国制造借口,引发更大冲突。而当时清朝的国力,并没有足够把握与俄国展开全面战争。 因此,左宗棠主张先通过外交方式解决问题,在必要时再以军事力量作为后盾。 新疆收复后不久,清廷派遣崇厚作为全权大臣前往俄国谈判。 崇厚是满洲镶黄旗人,曾担任直隶总督、盛京将军等重要职务,也参与过洋务运动,创办了近代中国较早的军事工业——天津机器制造局。 1870年天津教案后,他还曾代表清政府赴法国进行外交交涉。可以说,崇厚长期身居高位,拥有一定的洋务和外交经验,因此清廷才将收回伊犁的重任交给他。 然而,结果却完全出乎清廷预料。 在俄国强大的外交压力和威逼利诱之下,崇厚最终签订了《里瓦几亚条约》。 按照条约内容,中国虽然名义上收回伊犁城,但伊犁西部霍尔果斯河以西地区、伊犁南部特克斯河流域,以及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地区斋桑湖以东大片土地,却被划归俄国。 除此之外,中国还需要赔偿俄国所谓代收代守伊犁期间的军费以及抚恤费用,共计280万两白银。 也就是说,这份条约表面上让中国拿回了伊犁,但实际上却让伊犁失去了完整的战略纵深。北、西、南三面都受到俄国控制,原本重要的战略门户,几乎变成了一座孤立之城。 消息传回国内后,舆论一片哗然,许多人痛斥崇厚丧权辱国。 左宗棠得知后,更是愤怒不已。他痛陈: 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间皆俄属部,孤注万里,何以图存? 同时,他又提出: 为今之计,当先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阵,坚忍而求胜。臣虽衰慵无似,敢不勉旃。 左宗棧的态度最终影响了清廷决策。朝廷决定否定《里瓦几亚条约》,将崇厚治罪,重新寻求外交突破。 但此时,清朝原本在新疆战场上获得的主动权,已经因为崇厚的错误谈判而陷入被动。 为了向俄国展示决心,左宗棠再次成为关键人物。 1880年,时任驻英法公使的曾纪泽,也就是曾国藩的次子,被任命兼任驻俄公使,负责重新谈判伊犁问题。 面对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曾纪泽内心压力巨大。 他非常清楚,清廷让他前往俄国,并不是简单修改条约,而是要推翻已经签订的协议,从俄国嘴里夺回已经吞下去的利益。 这种难度可想而知。 他曾在写给丁日昌的信中坦言自己的担忧: 夫全权大臣与一国帝王面定之件,忽欲翻异,施之至弱极小之邦,然且未肯帖然顺从,况以俄之强大,理所不能折,势所不能屈者乎! 为了增强外交谈判的筹码,清廷同时采取军事准备。 年近七旬的左宗棠率领三万大军分三路向新疆进发,并且做出了令人震撼的抬棺出征举动,以此表明收复伊犁、不惜战死疆场的决心。 与此同时,左宗棠坐镇哈密,亲自筹集粮草、组织屯田、兴修水利,并加强军队训练,提高部队战斗力。 面对清军的军事动作,沙俄迅速作出反应。 他们向伊犁地区调集大量兵力,仅驻扎当地的步兵就达到1.2万人,是最初占领伊犁时兵力的六七倍。 不仅如此,俄国太平洋舰队还派出两艘铁甲舰和十三艘巡洋舰进入日本海,摆出威胁中国沿海的姿态。 天津、奉天、山东等地纷纷进入戒备状态,中俄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左宗棠并没有因此退缩。 他认为,俄国刚刚经历俄土战争,国力受到削弱,并不愿意真正与清朝展开全面战争。俄国所谓的军事威胁,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增加谈判筹码。 正如俄国谈判代表若米尼在写给外交大臣吉尔斯的信中所说: 我们只进行一种表面上的示威,因为我们最大的愿望是不执行它。 左宗棠正是判断准了这一点,才敢摆出决战姿态。 然而,沙俄的强硬表现却成功震慑了清廷。当朝廷看到俄国似乎真的准备开战时,反而召回了左宗棠。 但令人意外的是,俄国在得知左宗棠回京后,反而开始担心中俄关系彻底破裂,于是主动在谈判桌上让步。 最终,在1881年2月,曾纪泽与俄方重新签订《伊犁条约》。 虽然中国仍然被迫割让伊犁霍尔果斯河以西约7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但成功收回了伊犁九城以及特克斯地区。 要知道,让俄国主动吐出已经吞下的土地,在沙俄历史上几乎前所未有。 虽然《伊犁条约》本质上仍然是不平等条约,但相较于此前的《里瓦几亚条约》,它已经是晚清外交中极其难得的一次胜利。条约公布后,国际舆论一片震动,英国、法国、美国等国家媒体纷纷评价这场谈判,甚至称其为晚清外交史上的一次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