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十四年(1888)暮春,秦岭南麓石泉的山道尘土飞扬。年已五十二岁的彭懋谦自广东千里归乡,一袭素色长衫,亲手牵着驮马,马背上竹篓裹着桑蚕图谱、蚕种与他多年在粤收集的实业章程。行至云雾山深处,漫山槲栗林随风起伏,半生宦海沉浮的他驻足远眺,认定这片被乡人视作柴火的山林,藏着改变石泉百姓生计的财富密码。
彭懋谦,字小皋,石泉本土进士、广东督粮道台,晚年辞官归乡,倾尽余生以槲叶兴山蚕,一手点亮石泉跨越百年的蚕桑实业火种。
彭懋谦生于道光十六年(1836)石泉彭家花园,同治十年(1871)三十五岁考中进士,初授工部主事,后主动请命外放广东,历任惠州、潮州、嘉应州督粮道,升任广东全省厘金、矿务总办,赏二品顶戴,民间敬称“彭青天”。在粤十余载,他清廉为公,将三十余万两应得税余银全数捐作西北军饷,还自筹银两修建养济院救济孤寡;身在岭南仍心系故土,曾自费打造千件棉衣,经汉口转运回石泉赈济寒冬贫苦乡民。
光绪十三年(1887),五十二岁的彭懋谦年近暮年,念及双亲故土,正式上书告老辞官,次年春从广东道台任上回到石泉老家。彼时清末时局动荡,陕南山地贫瘠,石泉百姓仅靠桐油、生漆微薄外销度日,农耕收入微薄,全境“地瘠民贫,农桑货殖,均无足称”,彭懋谦立于汉江码头,望着纤夫佝偻身影,心中满是忧思。
翻阅古籍《农桑辑要》,“山蚕可饲槲栗”一行文字点醒了他。石泉全境漫生槲栗树,当地人只知砍柴,却不知是放养山蚕绝佳饲源。彼时江南蚕桑产业兴盛,广东近代股份制实业模式成熟,而秦巴山区仍固守原始刀耕火种,巨大落差之下,他看到富民的出路。
他自带干粮徒步深入云雾山实地勘察,千米山林间野生槲蚕结出莹白蚕茧,光泽温润。亲眼印证本地天然养蚕条件后,他提笔写下《兴蚕说》,立下以叶易金,以蚕富民的志向。可下乡劝导农户时,满是质疑之声:乡民不信随处可见的树叶能养蚕,更有人流言,这位辞官道台回乡是借机牟利。面对非议,彭懋谦不做争辩,默默登记愿意试养的农户,决心以实打实的收成说服众人。
为规模化推广槲蚕养殖,彭懋谦借鉴广东粤东股份制商号制度,在县城城隍庙偏殿创立溥利公局,是近代陕南最早的农业合作组织雏形,取“普惠乡邻、共兴蚕利”之意 。
油灯之下,他拿出亲手拟定的完整章程:每股制钱百串,发放股票、息簿,年终统一按股分红,风险全体共担,约定“亲疏一律,童叟无欺”,股本上限百股。为筹措启动资金,他变卖自家三十亩祖传水田;妻子陈氏取出全部陪嫁银饰全力支持。夫妻二人倾尽家财的赤诚打动乡邻,首批二十八户村民入股,短时间内参股农户增至百余家。公局成立当日,老街锣鼓喧天,乡民自发送来木质牌匾,上书“槲叶成金”,并无现代制式锦旗,贴合清代风物原貌。
次年开春,彭懋谦独自远赴河南豫西成熟蚕区学习技艺,见识标准化蚕室、专业蚕具,坚定改良本地养蚕产业的决心。他以每月十两白银高薪聘请资深蚕师,采购三百余张优质槲蚕种。返程途中唯恐蚕种受寒损伤,他将蚕种木盒贴身揣入怀中,七天七夜骑马赶路不曾宽衣,一路悉心守护。
溥利公局建立规范运营体系:统一平价分发蚕种,秋后统一公允定价收购蚕茧,公局仅抽取三成收益,全部用于蚕种改良、蚕具添置、技术推广。收茧处特设公平秤,彭懋谦时常亲自到场监督,杜绝徇私舞弊。就连自家堂兄想依仗亲属关系抬高茧重牟利,也被他当众斥责:“溥利公局为公利,不姓彭!”此事传遍全县,百姓对公局彻底信服。
每到暮春养蚕季,彭懋谦常年带着河南蚕师奔走各村,手把手传授自创三段饲养法:清晨采摘嫩槲叶喂养幼蚕,午后老叶饲喂壮蚕,傍晚新叶催蚕吐丝,大幅降低蚕病、提升茧丝品质。
不少农户固守老旧粗放养殖方式,蚕群极易染病大面积死亡。彭懋谦索性在自家后院开辟示范蚕室,敞开院门,全天候邀请村民观摩实操。一日大雨滂沱,农户王老五家中蚕匾里蚕宝宝奄奄一息,彭懋谦踩着泥泞山路登门,不顾满身雨水,亲手清理蚕粪、更换洁净槲叶,撒上自制防虫草药,细致讲解蚕室控温、清洁养护要点,忙碌至深夜才踏月返程。三日后王家蚕群恢复生机,质朴老农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深深鞠躬。
为降低乡民识字门槛,方便山区百姓自学,彭懋谦耗时两年撰写方言科普典籍《山蚕易简序》,全文收录于《石泉县志·艺文志》,完整记载选种、放养、防病、缫丝全套流程,凝练十二字核心口诀:桑要青,蚕要饱,屋要净,火要小。他延请本地画匠绘制二十四幅蚕桑农事图,搭配朗朗上口乡土歌谣,图文手册由溥利公局免费发放各村,成为家家户户常备的养蚕致富读本。
推广山野槲蚕之外,彭懋谦发现石泉温润河谷气候同样适宜家养湖桑,专程从浙江引进优质桑苗,沿汉江两岸开辟试验桑田。初期因秦巴山地水土差异,桑苗成活率不足三成,他带领农户反复翻耕、改良土壤,数年培育出适配本地气候的本土良种“石泉桑”。如今池河镇留存的百年连片古桑园,正是当年他亲手引种的桑苗繁衍而来。
光绪二十三年,石泉迎来全面蚕桑大丰收,溥利公局收购蚕茧堆积如山,缫制生丝光洁柔韧,被陕西布政使评定为“西北第一丝”。首批石泉槲蚕丝顺汉江航运直达汉口外销,彭懋谦伫立码头,望着载满蚕茧的商船扬帆远行,半生夙愿终有回响。当年入股农户每户分得红利五十余串铜钱,抵普通农户两月劳作收入,曾经的质疑彻底消散,乡间纺车昼夜不息,处处是蚕农欢笑。
彭懋谦晚年,石泉形成家家栽桑,户户养蚕的兴盛景象。据《石泉县志》记载,清末民初,全县蚕桑收入占农业总产值三成以上,汉江沿岸开设缫丝作坊二十余家。1915年,石泉山蚕丝远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斩获银奖,乡民敲锣打鼓,将刻有“功在桑梓”的木质匾额送至彭氏祠堂,感念其兴桑惠民千秋功绩。
岁月流转,彭懋谦播撒的蚕桑火种在石泉代代传承。新中国成立后,石泉持续深耕蚕桑产业,发展为西北核心蚕桑基地。当下全县标准化桑园近九万亩,年产鲜茧四千余吨,本土“鎏金蚕”丝绸品牌享誉全国。
如今汉江两岸万亩桑林连绵起伏,现代化蚕桑产业园与古朴传统缫丝工坊交相辉映。百余年前彭懋谦“无用槲叶变黄金”的理想早已落地生根。他留给石泉的,不绵延百年的蚕桑产业,更有辞官不享清福、扎根乡土开拓富民实业的实干精神。春风穿过层层桑林,沙沙叶响,仍在诉说这位广东归道台以毕生心血,让秦巴山野寻常槲叶,化作万千百姓温饱光亮的动人往事。(卢剑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