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清朝的康熙皇帝,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他平定三藩、收复台湾,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还有一重特别的身份——科研皇帝。在二十五史里,包括《清史稿》在内,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位像他这样对西方科学如此着迷的皇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来,康熙迷上自然科学,竟被一桩几百年前的官司给激出来的。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亲政不久,朝堂上正为历法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明朝留下来的老臣杨光先,性子火爆,又爱争强好斗,压根儿不懂天文历算,却偏偏觉得自己是这方面的行家。他三番五次地告状,状告德国来的传教士汤若望,说汤若望修订的历法完全是故弄玄虚,欺骗皇上。 那会儿的朝廷,权力还握在辅政大臣鳌拜手里。鳌拜支持杨光先,康熙四年,硬是把汤若望判了死罪。幸亏孝庄太后出面,才免了他的死罪,改为关进大牢。第二年,汤若望就死在狱中。杨光先则步步高升,坐上了钦天监监正的位置。 康熙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亲政之后,并没有轻易翻旧账,反而用一个更审慎的方式来处理这件公案。康熙八年,他下令在朝堂上公开辩论天文历法。他还让文武百官一起去观象台,亲眼观测日影。可结果呢?满朝大臣,竟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天文历法,连康熙自己也是两眼一抹黑。站在高台上,看着日影移动,他忽然觉得特别荒唐——既然谁都不懂,那观测到底在看什么?辩论又辩的是什么?如果连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这样的朝会开了又有什么意义?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自己学,从头学。 康熙二十七年,也就是1688年,那年十一月,紫禁城的乾清宫里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白晋、张诚,还有另外四位来自法国的科学家,他们把一份沉甸甸的见面礼摆在了康熙面前。三十多件法国制造的科技仪器,有天文望远镜、有钟表、有水平仪,一件比一件精巧。康熙看得眼睛发亮,龙颜大悦。他当场决定,把这几位法国人留在宫中,给自己当科学老师。于是,一桩新鲜事就这样被记进了史册——皇宫里头,住进了外国科学家,天天陪皇帝读书研究。 白晋他们在宫中待久了,跟康熙的相处也越来越熟悉。后来他写给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汇报,后来还印成了一本书,叫《中国皇帝康熙传》。书里提到,康熙对西方科学的兴趣大得惊人,每天都要花好几个小时跟他们待在一起,白天学,晚上还自己偷偷用功。他从不惯着自己,常常起早贪黑。白晋他们早上进宫时,经常发现康熙早就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了,正等着他们。一见面,康熙就急着讨论头天留下的习题,或者抛出新的问题,那股子认真劲儿,真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白晋他们还发现,康熙对那些从法国带来的仪器格外痴迷。他最爱的一件,是能用来观测天体的双筒望远镜,还有报时的挂钟,以及绘图用的水平仪。这些宝贝精度很高,康熙干脆让人把它们都摆在自己的寝宫里,随手就能拿到。一有空闲,他就摆弄直尺和圆规,反反复复看,简直爱不释手。透过那些冰冷的铜制仪器,康熙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在康熙的支持下,后来的岁月里,又陆陆续续有不少西方科学家走进清宫。他们带来了更丰富的知识,也帮着康熙创办了蒙养斋算学馆——有人干脆把它叫作中国皇家科学院。更了不起的是,康熙还主持了一次空前的地理大测绘。这场大测绘的成果,至今都让世界地理学界受益。康熙四十八年,法国科学家杜德美带着勘测队去了东北,在长白山脚下,他亲眼看到当地人采挖人参,觉得新奇极了。他把人参的模样、产地、采集方法、保存办法,一样样记录下来,画成图,寄回了法国。四年后,另一位法国科学家照着杜德美的描述,在加拿大魁北克一带——那里的纬度跟长白山差不多——果然也发现了类似的植物。因为来自西洋,后来人们就叫它西洋参。 多年以后,2003年,法国巴黎凡尔赛宫办了一场康熙大帝展。展柜里摆着一件件故宫珍藏的康熙年间西洋仪器:手摇计算机、铜镀金比例规、康熙御用角尺、几何模型、绘图仪、还可折叠的平地平合壁仪……两百多年过去了,许多仪器居然还能运转。隔着玻璃,依然能看到那位帝王当年日夜摩挲的身影。 康熙的故事,常常让我觉得动人。不是因为他的功业,而是因为他的态度。面对陌生的学问,他没有端着皇帝的威风,也没有因为那些学问来自蛮夷之地而拒绝。他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用自己的方式,撑开了一道缝隙,让西洋科学的光照进了古老的宫殿。哪怕那道光后来被重重帘幕挡住了,可那一刻的明亮,实在让人难以忘怀。所谓千古一帝,大概不只在文治武功,更在于肯放下身段,对世界永远保持好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