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嘴里那句灶鸡子爬碗盖,一代传一代,我小时候听着只觉得好玩。灶台缝隙里,那些小东西一到秋凉就往屋里钻,趴在碗盖上不动弹,像是天生知道哪里暖和。大人说,它们不用教,下一辈照样这么干。后来我才琢磨过来,这话说的哪是虫子,分明是人。一个家族里那些看不见的规矩、改不掉的习惯,甚至逃不开的劫数,都会顺着血脉,悄没声地传下去。 拿这话回头看蒙古帝国,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成吉思汗活着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大汗的位子怎么传。他怕传不好,儿子们翻脸,国家散架。可再怕,他也始终没拿出一套稳稳当当的办法来。他两腿一蹬,黄金家族立刻炸了锅,谁都想争一争。 后来人研究那段乱局,找出了各种解释:忽里台推选、幼子守灶、嫡长子继承、先帝遗命……众说纷纭。可这么多说法凑一块儿,恰恰说明当年压根没有一条人人都认的死规矩。规矩含糊,争抢就成了命。 从窝阔台到贵由,从蒙哥到忽必烈,哪一任大汗上台不是闹得鸡飞狗跳?除了成吉思汗本人,几乎没有人是安安稳稳、毫无异议坐上那个位子的。一代一代,像灶鸡子一样,认准了那个旧习惯,谁也跳不出去。
事情到了忽必烈这儿,原本有了转机。可惜,转机也是危机,他没能抓住。 忽必烈身边围了一帮汉人儒臣,天天劝他学汉人的规矩,立嫡长子。他确实听了,把真金立为太子,还建了东宫,设了内史府,指派姚枢等人教真金读儒家经典。真金也争气,一举一动越来越像个汉人朝廷的储君。要是真金能顺顺当当即位,元朝往后走的路,大概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惜好景不长。朝廷里出了幺蛾子,有人上书请忽必烈禅位给太子。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忽必烈勃然大怒,把请愿的大臣收拾了一顿,真金太子又惊又怕,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说起来,这对父子原本感情不差。裂痕出在治国路子上。忽必烈一边学着汉人立太子,一边又放不下蒙古老一套,重用了阿合马那班理财能臣。朝堂上理财派和汉法派斗得你死我活,真金身边聚着汉法派,忽必烈身边站着理财派。父子俩的矛盾,哪儿是什么私人恩怨,分明是两条路的碰撞。禅位风波只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真金一死,忽必烈又得重新挑继承人。可他被那场风波吓怕了,迟迟不肯松口。 按理说,按汉人规矩,嫡长孙甘麻剌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这孩子起初也真是争气,忽必烈派他去管北道诸王,他跟那些王公贵族处得热乎,对部下也体恤,大冷天不让卫士站在帐外受冻,老百姓都念他的好。忽必烈还专门给他设了内史府,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当储君培养的。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向变了。忽必烈把甘麻剌调去西北,换真金的第三子铁穆耳去接管北道。这一换,心思就藏不住了——他不想立甘麻剌了。 甘麻剌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忽必烈老了,耳根子软,身边人嘀咕多了,他也就偏向了铁穆耳。再加上他本来就没打算把汉人的嫡长子制当真,改主意改得那叫一个随便。 忽必烈去世时,没留下明确的遗诏。甘麻剌和铁穆耳从外地赶回来争位。这时候,他们的母亲,真金太子妃出了个主意:俩人比赛背诵祖父的祖训,谁背得顺溜,谁就当大汗。结果铁穆耳背得滚瓜烂熟,甘麻剌天生口吃,磕磕绊绊,自然输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比赛摆明了是坑人。太子妃不喜欢甘麻剌,早就想抬举铁穆耳了。一个帝国继承人的命运,竟被一场背书比赛定了下来,听着荒唐,背后却是几十年没理顺的老毛病。忽必烈废了半天气力,到底没能逆天改命。灶鸡子还是爬上了碗盖,一代一代,把争夺和混乱传了下去。元朝短命,根子早就埋在那一次次随心所欲的选择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