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夜里翻书,翻到《资治通鉴》里一段,说的是南汉大有十年,也就是公元937年的事。这一年南汉的交州发生了兵变,一个叫皎公羡的牙将把他的顶头上司安南都护给杀了,自己取而代之。这皎公羡也没得意多久,第二年春天,另一个叫吴权的将领从爱州起兵打过来,皎公羡招架不住,赶紧向南汉朝廷求救。
南汉皇帝叫刘龑,这个名字怪得很,是他自己造的字,意思是飞龙在天。刘龑那会儿正病着呢,他儿子刘弘操二十岁不到,血气方刚,一听交州有战事,就坐不住了。
"这交州之地,自汉代起就是我华夏版图,现在有人叛乱,怎能不救?"
刘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劝儿子:"交州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吴权这个人又狡诈得很,你去怕是要吃亏。"
刘弘操不听,带着战船浩浩荡荡就去了。他到交州的时候皎公羡已经被吴权杀了,吴权听说南汉大军来援,倒也不慌,派了人带着战利品去海边迎接,说交州已定,请南汉军队入城受降。
刘弘操年轻气盛,哪里会把一个小小的交州将领放在眼里,当即下令舰队沿白藤江而上。这白藤江是条大河,直通交州城,江面宽阔,两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树林。南汉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开进去,将士们站在船头,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光,看着倒也威风凛凛。
他们不晓得,水底下已经布满了包着铁皮的木桩。
吴权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个狠角色。他是交州本地人,祖上几代都在安南都护府做官,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知道南汉军队的战船高大,吃水深,要是正面硬碰硬肯定不是对手。于是他想了个主意,派人趁着退潮的时候,在白藤江口的水底下钉了几百根大木桩,上头包了铁皮,潮水一涨,这些木桩就藏在水下,船开过去根本看不见。
等南汉的船队全部进了江口,吴权派了几十条小船出来骚扰,打了一阵子就往上游跑,边跑边射箭。刘弘操正愁没仗打,一看敌军出现,马上下令追击。那些小船跑得飞快,南汉的大船紧追不舍,追着追着,潮水开始退了。
退潮的速度快得惊人,刚才还宽阔的江面一下子水就浅了,南汉的船队正要掉头,只听船底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就是木头断裂的声音。那些藏在江底的木桩像一把把尖刀,把南汉战船的船底戳了个稀巴烂。船上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船已经开始下沉。更要命的是,吴权埋伏在两岸的伏兵这时候杀了出来,箭如雨下,南汉军队死伤无数。
刘弘操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那一年他才二十岁。跟他一起覆没的还有南汉的精锐部队,几乎是全军覆没。消息传回广州,刘龑本来就病重,听到儿子战死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没过多久也死了。
这一仗,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白藤江之战。吴权赢了之后,索性自己在交州称王,建立了所谓的吴朝。从这一年开始,交州实际上就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直接管辖,虽然名义上还跟后来宋朝保持着朝贡关系,但那已经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了。
说到越南脱离中原王朝这件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骂南汉无能,说刘龑昏庸,说刘弘操愚蠢,好像全怪这父子俩。这种说法也不能说全错,南汉确实是个很糟糕的割据政权,刘龑这个人除了给自己造个字之外,好像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他当皇帝的时候穷奢极欲,把广州城的宫殿修得金碧辉煌,宫里用的器皿都是金银做的,伺候他的宫女有好几千人。这种人多半是不会有什么雄才大略的,让他守住岭南这块地盘已经是极限了,想让他去收复交州,那确实是强人所难。
可是把责任全部推到南汉头上,又好像不太公道。咱们往前倒一倒,看看交州这个地方在中原王朝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派大军南征,在现在的越南北部设置了象郡,这是中原政权第一次把手伸到这里。那时候的交趾地区基本上还是原始森林,当地的骆越人还处在刀耕火种的阶段,秦朝派去的官吏和士兵其实日子很不好过,水土不服,瘴气横行,死亡率高得吓人。
到了汉代,交趾、九真、日南三郡都算是中国版图,但朝廷对这里的统治其实一直很松散。汉武帝的时候倒是比较重视,派了不少能干的官员去,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锡光。这个人做交趾太守的时候,教当地人种地、养蚕、织布,还教他们认汉字、读儒家经典,把中原的先进文化带了过去。后来的士燮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在交趾当太守四十多年,把当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中原大乱的时候很多读书人都跑到交趾去避祸,那里一度成了文化重镇。
但是像锡光、士燮这样的官员毕竟是少数。大部分被派到交趾的官员都是犯了错误被贬过去的,比如东汉的伏波将军马援,他确实在交趾立过功,但是你知道马援为什么会去交趾吗?因为征侧、征贰两姐妹起兵造反,朝廷派他去平叛。征家姐妹为什么会造反?说起来也很简单,交趾本地的部落首领跟汉朝派去的官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那些官吏横征暴敛,不把当地人当人看。
马援平叛是平了,但是杀了多少人才平定下来的?正史上写的是斩首数千级,投降的数万人。对于一个边疆地区来说,这个数字已经很惊人了。仗打完了,马援倒是做了些好事,给当地人修水利、改风俗,但是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了。这种高压统治维持不了多久,一旦中原朝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交趾那边就会趁机起事。
到了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中原自己都打得不可开交,更顾不上交趾这块地方了。东吴的孙权倒是派兵占领过交趾,但是统治也很不稳固,当地人反抗不断。后来交趾被林邑国也就是现在的占婆给占去了好大一块,日南郡基本上就丢了。等到隋唐重新统一天下的时候,交州的管辖范围已经比汉代小了很多。
唐朝的时候在交州设立了安南都护府,算是把这块地方重新纳入了中央的管辖体系。但是安史之乱一爆发,安南都护府也跟着松动了。南诏国从云南那边崛起之后,几次打到交州来,有一回甚至把交州城都给占了。唐朝虽然派高骈把南诏人赶走了,重新修了城池,但是元气已经伤了。
更要命的是,唐朝末年的黄巢起义把整个帝国的根基都给动摇了。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的命令出了长安城就不管用了。交州那时候掌握在静海节度使手里,这个职位名义上是唐朝任命,实际上早就成了独立王国。
南汉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交州本地的势力盘根错节,有唐人后代,也有土著豪强,还有南诏那边渗透进来的势力,谁也不服谁。吴权能成功割据,跟这么个复杂局面是分不开的。他手下的兵力不弱,而且熟悉当地地形,白藤江那一仗赢得固然有侥幸成分,但也说明人家对水文地理了如指掌。
其实我觉得,交州的脱离更像是一个早晚会发生的事情。一个地方离统治中心几千里远,中间隔着十万大山,交通极其不便,当地人的语言、风俗、生活习惯跟中原完全不同,民族构成也复杂,朝廷派去的官员多半把那里当成流放之地,去上任跟上刑场差不多。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中央政权衰弱,边远地区闹独立简直就是必然的事。
让我感慨的倒不是谁的责任问题,而是翻开史书,你会发现类似的事情在中华帝国的边疆地区一遍又一遍地上演。西域丢了又收,收了又丢。云贵地区的土司制度维持了几百年,改土归流的过程充满了反复。就连中原王朝控制力最强的朝鲜半岛,在唐朝之后也基本上独立了出去。越南不过是这个漫长过程中的一个案例罢了。
说到底,古代的交通和通讯条件就摆在那里,中央政权对边远地区的控制力天然就是有限的。北京到河内的直线距离差不多两千三百公里,现在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但是在古代,从京城出发到交州,骑马要走好几个月。朝廷的诏令传下去要几个月,下面的情况报上来又要几个月,一来一回半年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种情况下,边远地区要么高度自治,要么直接独立,基本上没有第三种选择。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还能靠军事力量维持一下,一旦中央衰弱,边疆就是第一个松动的环节。这跟明君还是昏君的关系其实不大,就算李世民活到唐朝末年,面对这么个局面,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问题在于,很多人看历史喜欢用事后诸葛亮的眼光。站在今天的角度看,越南是个独立国家了,有人就觉得惋惜,觉得要是当初谁谁谁再努力一下,也许就能把越南留住了。这种想法其实挺一厢情愿的,真把当事人换到那个位置上,十有八九也不会做得更好。
中原王朝的皇帝们面临的问题多如牛毛,北方的游牧民族、内部的权力斗争、各地的灾荒叛乱,哪一个不比几千里外的交州更紧迫?在那种情况下,资源永远是有限的,精兵强将永远是稀缺的,把有限的资源投到哪里去,本身就是个艰难的选择题。
南汉刘龑的做法虽然看起来窝囊,但换成别人在他的处境上,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毕竟南汉自己就是个割据政权,南边的安南和北边的南唐都在虎视眈眈,他有那个实力远征交州吗?就算远征打赢了,他有能力长期守住吗?就算他能守住,他儿子守得住吗?孙子守得住吗?这一连串问题问下来,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刘弘操倒是想打,结果怎么样?全军覆没,自己也搭进去了。勇则勇矣,可惜年轻人不知道深浅。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热血沸腾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倒是那些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人,反而能多活几年。
吴权在白藤江大胜之后,交州就算是独立了。不过这种独立跟现代意义上的国家独立完全是两码事,吴权称王没多久就死了,他的后代互相争斗,交州陷入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内乱。后来丁部领出来统一了局面,建立了丁朝,还派人去跟宋太祖赵匡胤称臣纳贡。赵匡胤那时候刚当上皇帝,北方还有北汉和契丹要对付,根本没心思管南边的事情,就顺水推舟封了丁部领一个交趾郡王的头衔。
这一封,就把越南的独立地位给坐实了。从此以后,不管中原王朝承不承认,交趾就是一个事实上的独立国家,跟中国的关系就是宗主国和藩属国的关系,跟朝鲜差不多。
宋朝后来又想过收复交趾,宋神宗的时候派郭逵带兵南征,打到了富良江边,离交趾都城升龙也就几十里地了。但是那会儿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后勤补给跟不上,士兵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最后只能撤军。郭逵撤兵之后被贬了官,郁郁而终。从那以后,宋朝再也没有打过交趾的主意。
元朝的忽必烈也派兵打过越南,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却在越南的丛林里吃了大亏。前后打了三次,每一次都折损惨重,名将唆都在战场上战死,算是蒙古帝国扩张史上罕见的挫败。越南的气候和地形就是天然的屏障,蒙古骑兵的优势在热带雨林里根本发挥不出来。
到了明朝,永乐皇帝朱棣趁着越南内乱,派张辅率大军南下,还真把越南给打下来了,在那里设立了交趾布政使司,试图把越南重新变成中国的一个省。朱棣派了黄福当交趾布政使,这个人倒是个能干的官员,清正廉洁,对当地百姓也不错。但是明朝对越南的统治从根子上就有问题,朱棣派去的大量官员良莠不齐,不少人是打着发战争财的主意去的,很快就跟当地人产生了矛盾。
明朝在越南的统治只维持了二十来年。黎利在蓝山起义,跟明朝军队打了十年仗,明朝军队疲于应付,最后明宣宗朱瞻基决定撤兵。朱瞻基的考虑很现实,在越南打下去的消耗实在太大了,每年要耗费几百万两银子,还要搭上几万将士的性命,换回来的只是一个时时叛乱的地方。与其这样,不如承认黎利为安南国王,让越南继续当藩属国。
朱瞻基这个人被后世称为太平天子,他的决策很多时候都是务实派的。他放弃交趾,被一些人说成是软弱,但从当时的实际情况来看,这个决策也有他的道理。大明朝的国力用在越南那个泥潭里,确实有点得不偿失。
这一撤,中国直接统治越南的历史就彻底终结了。此后几百年,中越之间就是宗主和藩属的关系,一直到1885年中法战争之后,清朝把越南的宗主权让给了法国,这个关系才算正式结束。
我写了这么多,其实想说的东西很简单。越南脱离中原王朝这件事,没有哪一个人应该负全部责任,它是一个漫长的、复杂的过程,中间有无数的人和事共同作用。要非找一个人来问责,那就太幼稚了,历史的因果哪有那么简单。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局限,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难处。从秦汉到明清,一千多年里,中原王朝对越南的控制一直时断时续,这个过程中有过武力征服,有过文化融合,有过和平相处,也有过兵戎相见。最终分道扬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历史的一种必然。
历史的复杂程度远超咱们的想象,不是英雄造时势就是时势造英雄那么简单,也不是明君导致盛世昏君导致衰亡那么机械。每一段历史背后都有无数个具体的人,他们有各自的喜怒哀乐,有各自的算计考量,有各自的勇猛和怯懦,这些人交织在一起,才构成了历史的真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