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金朝南宋蒙古,一个祖宗三个“衍圣公”,一幕演了十三年的荒诞剧
迪丽瓦拉
2026-08-31 06:3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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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20年,农历庚辰年,这一年南宋是宋嘉定十三年, 金朝是兴定四年,而蒙古是成吉思汗十五年。正月这一年放在整个大历史里头看,好像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役,也没有什么青史流芳的大人物出生或离世,但偏偏出了一桩在后世读书人看来既荒唐又心酸的事情——孔圣人的嫡传后裔,忽然一下子冒出了三位“衍圣公”。

一个在金朝,一个在南宋,还有一个在蒙古人手里。同一个祖宗,同一个爵位,三个朝廷各自捧出来一位真命天子般的人物,都说自己是正统,都领着朝廷的俸禄,都在祭孔的时候穿上那套庄重的衣冠,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黑色幽默。而且,这出戏还不是一闪而过,居然稳稳当当地演了十三年。

先说北边那位,金朝封的衍圣公孔元措。

孔元措这个人,是孔子第五十一代孙,属于长支嫡传。他父亲叫孔摠,在金章宗明昌年间就袭了爵。章宗对孔家那是真不错,上尊孔、修孔庙,各种礼遇一样不落。所以孔元措从小就长在曲阜的阙里宅子里,享受着圣裔的尊荣,正儿八经等着接班的。

贞祐二年,也就是1214年,金朝被蒙古打得扛不住,把都城从中都迁到汴梁。这一年,孔元措正式袭了衍圣公的爵位。可屁股还没坐热,战火就烧过来了。山东大乱,红袄军起义,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曲阜再也待不下去了。没奈何,他只能收拾了祖传的典籍、画像,带着家人匆匆逃往汴京。

到了汴京,金宣宗虽然依旧给了他衍圣公的名号,赐了宅子,拨了禄米,但谁都清楚,这个爵位已经成了飘在天上的风筝。没有祖庙的祭祀,没有故土的族人,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头衔。逢年过节,孔元措只能在临时布置的礼堂里,朝着东方遥遥叩拜先圣,那份寥落,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可你能说他是假的吗?不能。从金朝的法统看,他是经过朝廷册封的,袭爵手续完备无缺,北宋灭亡以后,金朝一直占据着曲阜,他这一支在北方奉祀香火,名正言顺得很。

然而就在同一年,南边也立起了一位衍圣公。

南宋的衍圣公叫孔万春。他的祖上要说到建炎二年,也就是1128年,那时候宋室南渡,金兵汹汹。孔子第四十八代孙孔端友,当时也是衍圣公,实在不甘心在异族刀兵下祭拜先人,便带着孔家一部分族人,背着孔子夫妇的楷木雕像,一路追随宋高宗到了浙江。朝廷感念这份忠诚,在衢州划了块地,建了家庙,让孔端友继续以衍圣公的身份主持祭祀。于是,孔家就这样分成了南北二宗。

北边在曲阜,归了金朝管;南边在衢州,归了南宋管。到孔万春这一代,已经是南宗的第六代了。他的父亲孔文远,早在绍熙四年就袭了爵,兢兢业业几十年。到了嘉定年间,孔文远年迈多病,不止一次上书朝廷,请求把爵位传给儿子孔万春。南宋朝廷斟酌再三,在嘉定十三年正式下诏,让孔万春袭了衍圣公。

这在南宋君臣看来,是一件再正当不过的事情。你们金朝虽然占了曲阜故地,但孔子的嫡传血脉、衣冠礼乐,跟着大宋到了衢州,谁才是华夏正脉,自然清清楚楚。所以,孔万春这个衍圣公,在南宋朝野上下,没有丝毫异议。

这一南一北,两个衍圣公,就像天上的参商二星,各自照耀着一方天地,却都无法覆盖对方。如果故事到这里,也就是双包案,虽然怪异,倒也相安无事了几十年。可偏偏这一年,第三个衍圣公登场了。

这个衍圣公,叫孔元用,也是第五十一代孙,论辈分和孔元措是族兄弟。他本来只是曲阜孔氏里的一个普通族人,虽然家谱上的名字排得清楚,但离爵位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可时势这种东西,比什么家谱都管用。

1220年,蒙古太师木华黎经略中原,汉人军阀严实带着三十万户降蒙,整个山东的形势一夜剧变。蒙古大军开到曲阜,金朝的官吏早跑光了,曲阜成了一座没人管的老城。孔元用这个人在当地有些名望,胆子也大,眼看兵临城下,族人惶恐,他出来做了个决定——带着族中父老,迎接严实的军队入了城。

这件事在《元史》里头记录得简单,就一句“严实至,元用率族人迎降”,但背后的惊涛骇浪,却远远不是这几个字能概括的。蒙古人那时候根本不在乎什么圣裔不圣裔,但木华黎是何等人物,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收拢人心的好机会。于是承制封拜,给了孔元用一个头衔,叫作“权袭封衍圣公”。

注意这个“权”字,就是暂时代理的意思。蒙古人精明得很,他们知道金朝有个衍圣公在汴梁,宋朝那个就更不必说了,所以只给了孔元用一个代理的名号。但这并不妨碍孔元用立刻成了曲阜地面上最有头脸的人物。他把孔庙里里外外修整了一番,带着族人祭拜如仪,仿佛他真的是那个天命所归的圣裔。而实际上,在曲阜百姓眼里,这位代理衍圣公就是实实在在的主事人。金朝的孔元措遥不可及,南宋的孔万春远在天边,只有孔元用,是真真切切站在阙里老宅里燃香行礼的那一位。

于是,天下彻底冒出了三位衍圣公。

这还不算完。孔元用虽然只是代理,但做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他很快就跟着蒙古军队东征西讨去了。严实投降后,周围还有许多地方摇摆不定,孔元用作为当地大族代表,也得随军出力,帮着招抚州县。后来更卷进了与李全等汉军势力的纠缠中,在1225年的一次战事里,被宋军或者说忠于宋朝的忠义军俘虏,最终丢了性命。他一死,他的儿子孔之全又接过了这个代理衍圣公的位子,继续在曲阜当着蒙古人的圣裔。

而汴京城里的孔元措呢?他还在遥远的大金国都城里,靠着衍圣公的虚衔安静度日。这期间,金朝国势日见衰微,疆土越来越小,连汴京也屡屡告急。孔元措心里大概也是五味杂陈,自己明明是长房嫡派,却回不了故土,只能在异乡望空遥拜。据说他那些年在汴京也没闲着,花了不少心思编修《孔氏祖庭广记》,把家谱世系、林庙旧事一一整理出来。这或许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东西——用笔墨去证明,我才是真正的衍圣公,我这一支才是孔子血脉的正根。那种心情,像极了在洪水漫过之前,拼命把最珍贵的种子收进罐子里的人。

南边衢州的孔万春呢,倒是过得相对安稳。衢州远在江南,蒙古的烽火暂时还烧不到那里。他在衢州守着家庙,兴办族学,规规矩矩地领着南宋朝廷的俸禄。嘉定年间,南宋虽然也有边患,但大体还维持着太平年景的样子,衢州孔氏家庙香火不断,子弟们读书明礼,俨然还是诗礼传家的派头。可孔万春心里未必不明白,他们南宗的合法性,完全系于赵宋皇室一脉。一旦大宋不在了,他们这个衍圣公的身份,又该到哪里去生根呢?

最戏剧性的还是曲阜。孔之全顶着个代理衍圣公的名头,在蒙古人底下过活,处境微妙得很。他父亲当年是被“权”封的,到他这儿依然是个“权”字。蒙古汗廷根本不急着把名分定下来,他们更关心的是赋税、兵马和征伐。圣人的后裔,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便于稳定山东局势的符号。孔之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孔庙,每年春秋两祭按时举行,让那些还未南逃的儒生、遗老们还有个精神寄托。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衍圣公做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汴京那位正宗嫡传还活着呢,而且听说也归顺了大蒙古国,这事儿迟早要有个了断。

这个了断,发生在1233年。

这一年,金朝走到了末路。汴京被蒙古军攻陷,金哀宗辗转逃往蔡州。城破之际,无数官宦贵族成了俘虏,孔元措也在其中。这位当了将近二十年衍圣公的正牌圣裔,终于以这样一种落魄的方式,落到了蒙古人手里。

可让人意外的是,蒙古人对他的态度很不一般。窝阔台汗很快就召见了他,并且确认了他衍圣公的身份。这里面的道理也不难想见,蒙古人虽然起于朔漠,但此时已经据有中原,他们很清楚,要想让汉地士人归心,就必须在圣人后裔这件事上有个明确的态度。孔元措的名分,那是金朝一百年传承下来的,又是长房大宗,远比孔元用那支代理的来得名正言顺。于是,蒙古朝廷一纸令下,孔元措成了大蒙古国唯一正式承认的衍圣公。孔之全呢,自然被免去了代理的爵位,退回了普通族人的身份。据说孔之全后来被安排了别的官职,也算没有完全被冷落。

从1220到1233,整整十三年。这十三年,三位衍圣公并立于世,你拜你的,我祭我的,好像谁也不耽误谁,又好像谁都在尴尬地撑着。而当孔元措终于重新踏上曲阜的土地,走进阙里故宅的那一刻,这出荒诞的剧目,才算真正落了幕。

同一个孔子,同一本家谱,居然能被三个对立攻伐的政权各自分走一杯羹。圣人的荫庇在这时候显得既厚重又滑稽,每个人都说自己手里的是真经,可经文本身却已经裂成了三份。

孔元措的无奈,孔万春的孤守,孔元用的壮胆冒险,没有谁是绝对的英雄,也没有谁是真正的小丑,大家都是在用各自的方式,让圣裔的香火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继续烧下去。这条路可能曲折,可能被人诟病,可在城头王旗几度变换的年头里,一个家族要保住传续千年的血脉和祭典,又能有多少更体面的选择呢?

后世有一些笔记野史里,添油加醋地传过许多细节。比如说孔元用出降那天,曲阜孔庙里的古柏无故折断了一枝,乡人都说是圣人显了灵,心有怨怼;又比如说孔元措在汴京每逢朔望,都会独自一人登上寓所的小楼,朝着东方流泪。这些传闻真假难辨,但那种属于乱离之人的苍凉和窘迫,却是不假的。正史里没有哭声,只有一行行冷静的记述,可当你把金、宋、蒙古三方的记载摆在一起对照着看,就能听到一个家族在巨大变局之下的沉重喘息。

孔元措回去后,蒙古朝廷把曲阜的祭田、林庙、户籍一一发还,还免了孔氏子孙的赋役。他继续当他的衍圣公,一直活到蒙古蒙哥汗二年,也就是1252年,寿数不算短。他在晚年做的事情,仍然离不开整理家谱、修缮庙庭、主持祭祀。那个曾经流寓他乡的衍圣公,终于成了大蒙古国治下儒学道统的一根支柱。而南宗的孔万春呢,他的后代在南宋灭亡之后,依然留在衢州,继续奉祀孔子,明朝以后还一度被朝廷重新认可,形成了南北两宗并存的奇特格局。至于孔元用这一支,虽然退出了衍圣公的序列,但他的子孙后来在元朝也做官、也治学,并没有湮没无闻。

这或许才是历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它不会只有纯粹的忠奸黑白,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泥沙与金粒的、浑黄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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