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古装影视作品当中,常常能看见一种极具迷惑性的叙事,江湖侠客随手掏出几十两银子付酒钱,寻常百姓家中动辄存有数十两白银,仿佛白银是古代社会随处可得的通货。但当我们回归地方志、民间契约、刑科题本、乡绅文集这些一手史料,再对照彭信威《中国货币史》、李伯重、戴逸等学界前辈的研究成果,就会发现艺术演绎和历史现实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我认为,理解古代普通人一年究竟能够攒下多少银子,从来不是做一道简单的数学计算题,它本质上是去审视封建小农社会的生存边界,积蓄的多寡,不单单取决于劳动产出,更被时代环境、土地占有、货币制度、天灾人祸牢牢束缚。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存钱,而是维持全家的基本生存,积蓄只是诸多有利条件全部凑齐之后,才有可能出现的奢侈品。
想要讨论积蓄,首先要厘清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现实,明清虽然白银流通规模不断扩大,但对于广大乡村底层民众而言,白银并不是日常流通货币。明代一条鞭法推行之后,赋税开始折银征收,可民间日常买卖更多使用铜钱,普通农户家庭常年不会持有银锭,只有交税、购置田产、重大婚嫁丧葬的时候,才会把粮食、实物变卖换取白银,这就造成一种很特殊的现象,很多小农家庭一年辛苦劳作,手里有粮食布匹,却拿不出几两现银。部分后世通俗读物直接把粮食收成全部折算为白银,以此计算农户年收入,这种算法本身就存在明显缺陷,农民手里的粮食首先要用来维持口粮,其次缴纳赋税地租,剩余部分才会投入市场变现,不能将全部产出直接等价为现银收入。
同时白银的购买力本身处于持续波动之中,明万历年间和清乾隆时期,同样一两白银能够购买的粮食数量差距显著,地域差异同样不可忽视,江南富庶地区和西北贫瘠省份,同等劳动对应的货币回报完全不在同一水平,这也是史学界在讨论古代工资与收入时,始终很难给出一个统一标准答案的重要原因,不同学派依据不同地域档案,得出的工价数据会出现浮动,我们只能够基于和平盛世的常态场景,勾勒出一个合理的区间,而不是给出一个绝对固定的数字。
在明清社会结构之中,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底层群体可以划分为长工、短工、自耕农、佃农四大类,每一类群体的生存基础完全不同,积蓄的可能性也天差地别。长工受雇于地主富户,全年为雇主劳作,雇主提供食宿,年终发放工钱,这在底层群体当中,本是最有机会留存积蓄的一类人。明代中后期万历年间的地方志档案记载,内地普通地区长工的年工钱大致在三至五两白银,因为吃住全部由雇主承担,工钱不需要用来应付最沉重的吃饭开销,只需要添置衣物鞋袜,应对少量人情琐事,理想状态之下,年终可以存下大半工钱。但是我需要强调,这仅仅是理想状态,工钱并非全部发放白银,很多时候会搭配粮食布匹实物,遇上雇主克扣工钱,或者年中生病误工,实际到手就会大打折扣。
进入清代康雍乾盛世,人口爆炸带来人地矛盾加剧,劳动力供给变得更加充足,内地大部分省份长工的货币工钱维持在四到八两,江浙地区经济发达工钱略高,西北西南偏远地区则会压缩到一两至三两,东北因为移民稀少,劳动力稀缺,长工工钱可以达到九两以上,属于特殊特例,不具备全国普遍参考意义。长工大多为单身男性,如果没有家庭拖累,风调雨顺、雇主厚道,一年可以攒下数两白银,这已经是底层民众当中很不错的成绩,可一旦成家,需要补贴家用,那么结余就会立刻被稀释。
短工和城市手工业苦力的处境就要窘迫许多,他们没有稳定雇主,没有包吃住的保障,依靠出卖零散劳动力换取收入。明代宛署杂记留存下来官府雇佣杂役的记录,普通无技术短工的日工钱大约三十至四十文铜钱,一年当中并不能够天天做工,农业社会存在大量农闲时节,除去雨雪天气、家中琐事,一个壮年劳动者一年实际能够务工的日子大多在两百天上下,剩余时间无活可干,没有收入来源。把全部工钱折算之后,全年的货币收入看似可观,但是全部要用来负担一家人的口粮、布匹、盐油、房屋开销。
一个五口之家,在明清城市当中维持最低限度生存,一年生活成本就要七八两白银,遇到物价上涨,开销还会进一步抬升。在我看来,短工群体最大的困境就是收入极度不稳定,丰年活计充足或许能够落下一两多的结余,一旦遇上灾荒,市场百业凋敝,找不到活计,不要说存钱,连维持温饱都成为难题。城市底层劳动者还有一个很现实的负担,那就是没有土地作为兜底,农民遭遇灾年尚且还有土地可以产出粮食,城市雇工一旦失业,就直接陷入绝境,一场疾病,一次家人生病求医,就可以把数年微薄的积蓄消耗一空。
自耕农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块土地,这在古代社会是被很多人羡慕的身份,可拥有土地不等于就能够轻松攒下银子。明代北方自耕农家庭,通常拥有数亩薄田,江南地区条件稍好,部分农户拥有五到十亩水田,土地产出首先要留足一家人全年口粮,留存种子农具成本,之后缴纳国家赋税,剩余的粮食才可以拿到市场售卖换取银钱。梁方仲对于明代赋役制度的研究当中,梳理过黄册与鱼鳞图册记录的赋税负担,正额赋税看上去并不算沉重,可各类徭役、地方加派会持续侵蚀农户的产出。丰收的年景之下,一户普通自耕农,除去全部生存与生产开支,能够结余一二两白银已经属于不错的局面,少数土地稍多、勤劳节俭的家庭,结余可以到三两上下。
但这里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风险,古代农业完全靠天吃饭,一旦遭遇水旱灾害,粮食减产,自耕农首先就要变卖存粮甚至土地来完税,不仅没有积蓄,还会背上债务。清代人口持续增长,人均耕地不断下降,乾嘉时期全国人均耕地仅三亩出头,很多自耕农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少,土地产出仅仅勉强糊口,能够拿出来售卖的粮食本就不多,想要积攒白银的难度进一步加大。还有一个很容易被现代人忽略的细节,古代农村家庭的纺织、畜牧这些家庭副业,确实可以补充一部分收入,但是这部分收入大多用来填补日常零碎开销,很难转化为大额白银积蓄。
佃农租种地主的土地进行生产,这是古代底层人口当中占比极高的群体,对于这部分群体,我认为绝大多数普通年份,基本不存在攒下白银的可能性。主流租佃模式之下,地租普遍占据收成的五成,若是佃户自身没有耕牛农具,全部依靠地主提供,地租甚至会抬升到六成到七成,辛辛苦苦一年的产出,大半交给地主,剩下的粮食要养活全家老小。清代中期押租制开始大范围普及,想要租种土地,佃户还要预先缴纳一笔押金,这笔钱需要佃户提前筹措,进一步消耗家庭有限的财力,就算退佃之时押金可以返还,也长期占用佃户的资源。
就算是风调雨顺,粮食全部丰收,扣除地租、种子、口粮之后,所剩寥寥无几,勉强维持温饱。一旦遇到歉收,收成锐减,地租却不会同比例减免,佃农就只能借高利贷维持生存,债务如同雪球越滚越大。近代的农村调查材料也印证了这一点,佃农即便全年无休劳作,在没有任何天灾疾病的理想假设之下,收支也仅仅勉强持平,稍有变故立刻入不敷出,能够存下现银的佃农属于极少数的特例。
当我们把这些收入与结余放到当时的社会物价体系当中,才更能体会古代普通人积蓄的重量。清中期普通的农田,一亩地的价格大致十五到三十两白银,一个待遇尚可的长工,不吃不喝不进行任何消费,也要五到十年,才能够攒够购置一亩田地的本钱。土地是古代小农心中最重要的资产,购置几亩薄田是无数底层人一生的奋斗目标,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愿望,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遥不可及。县城之中一处普通民居宅院,价格动辄几十两上百两白银,普通底层百姓穷尽一生积蓄,也很难实现置业的梦想。一两白银在当时可以购买数量可观的粮食,但是对于普通家庭,这点钱财只能应对很短一段时间的开销,数两银子的积蓄,就已经是一个家庭应对危机的全部底气。
很多人会产生一个疑问,既然大部分普通人很难存钱,那是不是意味着古代所有底层家庭都一贫如洗?这里我们需要区分“没有白银积蓄”和“一无所有”两个概念。很多农户家中会储存粮食、布匹,饲养家禽牲畜,这些实物就是他们的家庭储备,只是这些储备不能直接等同于白银。当遇到需要缴纳赋税、婚嫁的大额支出的时候,才会把实物变卖换取白银。同时学界内部对此也存在不同的声音,一部分研究江南经济史的学者提出,江南部分靠近市镇的农户,依托商品经济,发展经济作物种植,家庭副业发达,部分家庭可以获得更高的货币结余,但这是商品经济发达地区的特殊情况,不能代表全国广大内陆乡村的普遍状态,不能够把江南的样本直接推广到整个明清社会。
还有一系列系统性风险,持续消解着底层民众本就微薄的积蓄。首先是天灾,水旱蝗灾在古代属于高频事件,一旦灾害来临,粮食绝收,不管是自耕农还是雇工,之前所有的积蓄都会被迅速消耗。其次是疾病,古代没有完善医疗保障体系,家中有一人重病,求医买药的开销,足以掏空一个家庭数年的积累。还有赋税与摊派,明代后期加派不断,清代中后期各类苛捐杂税逐步增多,即便正额赋税不高,层层叠加之后依旧会给民众带来沉重负担。
人情往来、婚丧嫁娶,在乡土社会是无法回避的社交义务,这些突发性的大额支出,同样会掏空家庭的存余。白银货币体系本身也会带来麻烦,一条鞭法之后农民必须把粮食卖出换取白银交税,丰收时节粮食集中上市,粮价被压低,农民不得不用更多粮食才能换取足额白银,这一过程当中就会产生无形的损耗,这也是很多学者讨论过的白银货币化带给小农的隐性负担。
我始终认为,看待古代普通人积蓄问题,要跳出现代社会的生活经验。今天我们理解的存钱,是在满足温饱之外,持续积累财富,为未来做规划。但对于封建时代绝大多数底层民众,生存才是第一命题,积蓄是可遇不可求的副产品。长工在底层当中条件最优,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一年能够落下数两白银;普通自耕农、城市短工,丰收太平年景,能够有一二两的结余就已经十分难得;广大佃农,多数时候仅仅维持生存,很难留存下现银。而且这全部都建立在没有大灾大难、没有苛吏盘剥的前提之下,一旦脱离这个前提,不要说存钱,维持生存都要拼尽全力。
影视剧当中白银漫天飞舞的场景,描写的是官僚、富商、地主阶层的生活,并不是占社会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真实境遇。白银大量流入明清中国,可绝大部分白银集中在官僚、士绅、富商手中,大量白银被窖藏囤积,并没有流入底层民间,普通民众能够接触到的现银本就十分有限。读懂这份古代普通人的生存账本,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冷冰冰的银两数字,更是封建小农社会的内在局限。
个体劳动者拼尽全力劳作,可受制于土地制度、人口压力、货币体系,绝大多数人终生被困在生存线上,能够攒下一点银钱,已经属于命运眷顾。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历史上无数普通百姓最大的梦想,仅仅是拥有几亩属于自己的田地,能够安稳吃饱饭,这样朴素的追求,在那个时代,对很多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