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26日上午7点50分,朝鲜德川南边的武陵桥被160公斤炸药整个掀了起来。桥塌下去的同时,从南边开上来的5辆敌军卡车也被打成了火球,两辆车上的弹药炸了膛,另外三辆直接被掀进江里。
更要命的是时间。几个小时后,从德川方向溃下来的南朝鲜第7师残部,连人带车拥到桥头,才发现自己唯一的南逃通道没了。装甲车和汽车排出去上百辆的长龙,前头是断桥,后头是追兵。
干这件事的,是一支只有323人的志愿军小分队。而等这一仗打完,美国人说的那句话,后来被写入多部朝鲜战争战史著作,成为韩军溃败的标志性注脚。
这支队伍是38军军长梁兴初临时攒起来的。军侦察连、113师侦察连,加上军师各一个工兵排,再配上医务人员、英语翻译,还有平安南道内务署带队的13名朝鲜同志,凑成323人。
支队长兼政委是38军侦察科副科长张魁印,副支队长是113师侦察科长周文礼。梁兴初交给他们的任务只有一句话的分量:11月26日早上8点之前,把德川南面那座公路桥炸掉。
张魁印是绘图员出身,方向感极好,全程靠指北针和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地图找路。周文礼走在队伍最前面,时而山腰,时而山梁,四个小时才推进二十来里。11月24日22时,队伍从339团防守的亨谷山出发。
前沿有路障,有铁丝网,硬闯就等于把整个计划报废,张魁印当场改道,从阵地前沿一道五十度的陡坎往下滑——正因为陡到没人愿意走,那里成了敌人不设防的死角。
过了陡坎,队伍钻进松林,然后干了件更胆大的事:拐上德川通往宁元的公路,人人把枪倒背在身后,借着月色装成伪军,两路纵队大摇大摆往前走。
路上迎面撞见伪军的汽车运输队,队伍看都不看一眼,就这么走了二十多里,摸到古城江渡口。江边有伪治安队员晃来晃去,还有几个伪军蹲在屋前围成一圈赌博。
联络员故意用朝语喊了一嗓子:休息,脱鞋脱袜,准备过江。三百多号人就在这群人眼皮底下,蹚着一米深的水过了大同江。代价是实打实的。
上岸之后,指战员下半身的衣服冻上了一层冰,山上不敢生火,只能含着雪啃干粮。所谓干粮,是冻得像石头的玉米饼子,得用石头砸碎,摊在太阳底下晒,晒软一点塞进嘴里——这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上午。
也有人没能走到桥边。
38军侦察连1班长郭运兴进屋找向导时和伪军撞了个正着,他先手甩出5枚手榴弹,又用冲锋枪扫,把屋里的敌人歼灭大部,自己中弹牺牲,年仅20岁。
11月25日夜里,队伍在向导带领下翻过海拔1100多米的后仙游峰。26日凌晨4时30分,武陵里到了。从出发算起,敌后穿插120余里,用时约30个小时。
武陵里只有三十来户人家。村西的公路大桥架在两山之间,钢筋水泥结构,一百多米长,桥面离沟底很高。枯水季,桥下已经结冰。守桥的伪军一个中队约百来人,住在桥北的学校里,起床没多久,正在洗漱。
38军侦察连突然扑上去,大部被歼,少数钻进山里。3班过桥占了南面高地,爆破组扑向桥墩,战士们搭成人梯,把160公斤炸药固定在桥墩上,接好导火索。规定的引爆时间是8点。
7时50分,桥南公路拐弯处开来5辆敌军卡车,车上装的什么看不清。张魁印没有再等——万一是增援部队,桥就炸不成了。11月26日7时50分,张魁印下令炸桥,同时命令部队向车队开火。
巨响之后,桥和先头汽车一起飞起来,两辆卡车被打中,车上的弹药殉爆,把另外三辆掀进了江里。7时50分,桥体彻底塌落。一座桥凭什么能要掉一个师的命?因为那是德川往南的公路命脉,而这个师的三面,此刻正在合拢。
112师在前面顶了几天,把敌人一步步引进来,随后连夜翻山,26日清晨占了德川以西的云松里,切断德川和军隅里之间的联系,西边这条路先堵死。
113师从南朝鲜第7、第8两师的接合部穿过去,25日夜里涉过大同江,26日8时抢占德川以南的遮日峰、葛洞,南逃的路也断了。
114师正面压过来,341团摸清对方炮兵阵地位置,穿过火力封锁直插沙坪站,把第7师的榴炮营端了,到中午已经把敌人挤进德川以北一小块地方。
三面都是山,唯一的南口在武陵桥,桥没了。26日下午3点,被围的五百多人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往西南方向突围。梁兴初和政委刘西元商量后决定不等夜里,提前发起总攻——离得越近,美军飞机越不敢投弹。
10分钟炮火急袭之后,三个师从四面扑进去,敌人自相践踏。
天上的飞机盘旋几圈,看着敌我搅在一起,什么也没投就飞走了。混战里,113师一支部队撞上了第7师的美军顾问团,中国士兵直接扑上去和顾问们摔跤,最后俘获数名美军顾问,其中包括上校、中校、少校等军官。
到26日19时,仗打完了。南朝鲜军死伤1041人,被俘2078人,丢下火炮156门、汽车218辆,第7师大部被歼在德川。梁兴初对彭德怀立的军令状是25日打、26日结束,一天一夜,一分不差。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了出去。据王树增《远东朝鲜战争》引述,美国广播公司的播音员这样描述德川的战况:大韩民国军队第二军团被歼灭,在中国军队的猛烈攻击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二军团已不复存在,主力几乎被消灭,遭受毁灭性打击。
这话的分量,不在措辞多重,而在它由谁说出、说的是什么单位。说话的是美国媒体,是韩军的盟友、是把整条战线右翼交给他们的那一方。
被说的不是一个连、一个营,是一个军团级建制。而计时单位,只用了一天。德川和东边的宁远两仗打完,南朝鲜第2军团的主力几乎被消灭,遭受毁灭性打击,美第8集团军的右翼整个暴露出来。
麦克阿瑟原本喊的是圣诞节前结束战争,11月24日总攻开始,两天不到,右翼就被撕开了口子。
到12月3日,他不得不向美国总统报告,承认这是在同一个完全新的强国进行一次完全新的战争。12月11日,杜鲁门宣布美国进入紧急状态。
而在中国这边,12月1日,彭德怀起草的嘉奖令发了出来,最后两句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
从那以后,38军有了"万岁军"这个名号。一支323人的小分队,背着炸药走了120余里,炸掉一座桥。一个师的退路就此封死。
一个军团的主力被打没。这笔账里最便宜的一样东西是那160公斤炸药,最贵的是走完那30个小时的人。
不到二十四小时,这句话成了韩军溃败的标志性注脚,被写入多部朝鲜战争战史著作,至今讲到德川还是绕不开它。
这话据王树增《远东朝鲜战争》引述,出自美国广播公司播音员的报道。
那天上午,桥塌下去以后,张魁印拿起电台向军部报告,话说得很平常:军长,我已把武陵桥抹掉了,德川伪七师正向南逃来,我们正在阻击。桥头那边,上百辆车的长龙还堵在断口前面,一整天没能挪过去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