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7年12月24日,朝鲜蔚山,岛山城下。
浙江兵陈寅带着三千人,已经连破日军两道防线。城里的日军乱成一锅粥,士气崩了,眼看着第三道也守不住。旁边的明军将士看着这架势,都知道——再有半个时辰,这座城就拿下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鸣金的声音响了。
不是日军鸣金,是自己人鸣金。
陈寅愣了一下,三千浙江兵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人就这么撤了。
日军缓过来了。 趁着这口气,重新整顿,堵上缺口,把防线又扎起来。之后十几天,明军再怎么打,都再没打进去过。
这一声鸣金,亲手把到手的胜利送了出去。
要说蔚山之战,得先说这场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
时间往前拨五年,1592年。
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胃口大了。 他喊出的口号是"假道朝鲜、直入大明",意思是:借着朝鲜这块踏板,去把中国也打下来。这话搁今天听着像是疯话,但在那个年代,刚刚结束战国乱局的日本武士集团真的信了,真的去干了。
1592年4月,日军踏上朝鲜半岛。 不到一个月,朝鲜王京汉城就丢了。朝鲜国王宣祖李昖吓得一路北逃,跑到靠近明朝边境的义州,赶紧写信求援。
明朝接到信,不能不管。朝鲜是藩属国,日军打朝鲜就是打大明的门口。神宗皇帝万历下令发兵,以李如松挂帅,率四万大军渡江入朝。
李如松这个人,打仗是真的猛。 他在平壤城下,先炮轰,再步兵冲,把守城的小西行长打得落荒而逃。平壤大捷,是第一次援朝战争里最漂亮的一仗。朝鲜人到今天提起这个,还要说一声"天朝大军"。
但打仗不是只靠一场胜利。后来的碧蹄馆之战,李如松冒进,差点被全歼,全靠拼命才突出重围。 此后明日双方都有些虚,打打停停,最后进入议和阶段。明朝使者沈惟敬居中斡旋,这场仗大致在1595年前后告了一段落。
但这平静,是假的。
丰臣秀吉根本没打算就这么算了。1596年9月,明朝派使者去册封他为"日本国王",秀吉当场翻脸——他要的是跟明朝平起平坐,哪里肯受这个封号。使者话没说完,他就决定再打一次。
1597年正月,十四万日军再度杀入朝鲜。 这一次准备得更充分,气势更猛。朝鲜史书把这次侵略叫"丁酉再乱",名字里带着一股浓浓的绝望气息。
明朝这边也火了。 万历皇帝大怒,革了主和派兵部尚书石星的职,重新调兵:以麻贵为备倭总兵官统率南北诸军,以杨镐经略朝鲜军务,以邢玠任兵部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务。三个人,搭起了这次援朝的指挥架子。
1597年的夏天,对明朝和朝鲜联军来说,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七月,漆川梁。
朝鲜水军主帅元均带着船队迎击日本水师,结果被日将藤堂高虎摆了一个口袋阵,朝鲜战船几乎全部覆没,元均本人阵亡。这一败,朝鲜丢掉了制海权。没了水师,海上补给线就暴露了,日军可以从海路随意调兵。
八月,更惨。
日军攻破泗川、南海、光州,南原城告急。守南原的明军只有三千人,硬扛着日军五万六千人的猛攻,一天之内城破,守将杨元夺路而逃,城里的朝鲜军民几乎全部遇难。紧接着黄石山城也守不住,金州、公州相继沦陷,汉城的南面屏障,一口气全丢了。
当时驻朝的明军总指挥麻贵,一度认真考虑过放弃汉城,往北撤到平壤。不是怯战,是真没兵——此时在朝的明军兵力严重不足,根本无法防守这么长的战线。
幸好,经略杨镐拦住了。
他跟麻贵说,汉城不能丢,丢了人心就散了,接下来援兵来了也没地方站脚。麻贵接受了劝告,咬牙守住。
就在这最低谷的时刻,两件事给联军打了一剂强心针。
一件是稷山。
九月,副总兵解生率明军与黑田长政部在稷山撞上。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从数字上看是平局,但效果截然不同。日军一看明军野战能力这么强,开始疑神疑鬼——汉城里会不会有伏兵? 这一犹豫,北上的步伐就停了,明军得到了喘息的时间。朝鲜史料《乱中杂录》记载,明军大败贼众于稷山金岛坪,加藤清正等退遁流下岭南,消息传开,全线士气大振。
另一件是李舜臣。
这个人在这场战争里,是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名字。
漆川梁惨败、朝鲜水师几近覆灭,朝鲜国王李昖才意识到,之前听信谗言把李舜臣投进监狱、撤销职务,是多大的蠢事。亡羊补牢,重新授予他三道水军统制使的头衔,让他官复原职。
李舜臣接过这副烂摊子,手里只有十几艘船,对面日本水师数百艘。
换别人,可能就认了。他没有。
他在全罗道右水营重建水师,研究地形,选定鸣梁海峡作为决战地点。鸣梁海峡水流湍急,退潮的时候能用,涨潮的时候危险。他提前派人在水下设置铁索和木桩,等着日军。
1597年9月16日,日军水师大举进入鸣梁海峡。李舜臣就带着十几艘船,正面迎上去。
这场仗,按兵力悬殊来看,李舜臣赢的概率趋近于零。但他赢了。日军战船被铁索和水流搅乱阵型,被明军炮火重创,加上士兵心理上对李舜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这个人打水仗从没输过——最终撤了。
鸣梁海战歼敌数字不大,但意义不小。日军从此不敢轻易西进,海上的威胁暂时解除,明朝的增援船队得以顺利入朝。
到了十一月,邢玠带着援军抵达汉城。算上朝鲜军,联军总兵力凑到十万,其中明军约四万,朝鲜军约六万。形势逆转,轮到联军反攻了。
日军在朝鲜南部沿海修了一连串堡垒城池,从釜山往两边延伸,像一串锁链,把南边死死封住。联军不可能全线突破,必须选一个方向重点打。
邢玠、麻贵、杨镐开会商量,最后拍板:打蔚山。
打蔚山,有两个逻辑。
一是战略上,蔚山是日军在庆尚道的最东侧据点,攻下来可以打乱日军整条防线的东翼。二是人心上,蔚山的守将是加藤清正——这个人在侵朝期间制造了大量屠杀惨案,是朝鲜军民最恨的敌将之一。联军打算把最嚣张的这个刺头干掉,以此鼓舞士气。
当然,也有人提出异议:蔚山离汉城有九百里,线拉这么长,补给和增援都是麻烦。但反攻的意志压过了这些顾虑,蔚山,就是蔚山了。
1597年12月8日,明军三路出发。
左路军:辽东副总兵李如梅,兵力16600人。中路军:山海关副总兵高策,兵力16900人。右路军:蓟镇副总兵李春芳、解生,兵力14900人。另有杨镐和麻贵亲领8500后备军居中策应。总兵力逼近六万,气势如虹。
出师即告捷。
12月22日,吴惟忠的部队在彦阳城外碰上日军。这支浙江兵是第二代戚家军,专门打日寇,专业对口。日将浅野幸长自恃勇猛,带兵出城主动应战——结果身中十余刀,狼狈逃入岛山。 明军趁势攻下彦阳,彦阳城没了人守,直接拿下。
12月23日凌晨,李如梅率三百精锐悄悄摸向日军外围哨营,衔枚前进,不出声。等接近了,猛扑上去。日军睡眼惺忪,损失四百余人,乱哄哄跑了。
次日,火炮上来了。
12月24日,是蔚山之战里最关键的一天,也是最可惜的一天。
天刚亮,明军架起火炮,各式炮轰天震地,密集的炮弹砸向日军阵地。驻守外围的日军没见过这阵势,扛不住,纷纷丢掉阵地往岛山城里逃。旧蔚山城,当天就被明军拿下。
随后,三路明军掉转枪头,对着岛山城杀过去。
其中打得最猛的,是茅国器和陈寅这一路。
陈寅是浙江义乌人,统率的是戚家军的传承部队。这支军队打倭寇出身,对付日军就像老鹰对付兔子,职业对口。陈寅带着三千人登城,连破两道防线。 城里的日军完全没缓过来,士气低落,阵型混乱,守将根本稳不住局面。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再推一把,第三道防线也守不住,城破就在这一刻。
然后鸣金了。
《明史纪事本末》里的记载,让后人读来都觉得憋屈。 谷应泰写道,正当陈寅节节推进之际,高地上督战的杨镐突然下令收兵。他不是因为战局不利,恰恰相反——是因为陈寅打得太顺了。
杨镐跟辽东军系的关系更近,跟李如梅更亲。 看到陈寅拿头功眼看到手,他不高兴了。他想把这个首功留给李如梅,于是下令鸣金,把陈寅从战场上叫了回来。
朝鲜史料《宣祖昭敬大王实录》的说法略有不同,指的是麻贵下令,动机是麻贵不想看到李如梅借陈寅的功劳捡便宜。两份史料,说法出入,至今争议不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鸣金这件事发生了,就在联军即将破城的那一刻。
日军得到了喘息机会。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日军将领稳住了军心,重新堵上缺口,把第三道防线修整好。当天夜里,杨镐重新调兵,把李如梅顶到最前面。
第二天,轮到李如梅进攻了。
日军已经不是昨天那个状态了。
经过一夜的恢复,守城的人找回了节奏。岛山本来就是要塞,日军在山体上修了三重防线,每一重都相互独立,攻破外面不等于拿下里面。城墙上开了大量射击孔,弓箭、火绳枪、大炮都能从里面打出来,就像一座有生命力的堡垒。
李如梅的辽东骑兵上去了,踢到铁板,毫无进展。
杨镐又换陈寅上去。陈寅刚进战场,被日军数枚弹丸击中,负伤撤出。
12月25日,明军血战一天,连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自身却伤亡惨重。
杨镐急了,但急出来的是错招。
12月26日,他令朝鲜军持盾强攻。朝鲜军咬牙顶着盾牌往上冲,日军居高临下,铁炮打穿盾牌,朝鲜军死伤累累,仓皇撤退。
副将吴惟忠当晚连夜跑去找杨镐,提了个建议: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学当年李如松攻平壤的打法,围三放一,引日军出城野战,再用骑兵包抄歼敌。 这个建议,今天看来是当时最合理的应对方法。
杨镐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围三放一就没法活捉加藤清正。
一个活捉加藤清正的执念,把一个正确的战术方案挡在门外。
12月27日,联军尝试了火攻,又尝试截断岛山城的水源,效果都不理想。眼看着强攻路子走不通,围困也没见成效,杨镐下令改为围而不攻,等日军粮食耗尽。
这个思路,本来还有几分道理——但没等到日军断粮,变局先来了。
那天夜里,加藤清正带着五百人,经水路,穿过明军防线,悄悄潜入了岛山城。
明军的水上封锁,出了漏洞。
得知加藤清正入城,城内日军士气大振。这个人打了几十年仗,有他在,守城就有了主心骨。岛山城,从一座快要崩溃的要塞,变成了一座有魂的堡垒。
明军速胜的希望,就此彻底断了。
而与此同时,城外联军正在承受另一种煎熬。
天越来越冷。十二月的朝鲜半岛,本就冻得厉害。士兵们在野外扎营,帐篷挡不住寒气,冻伤不断出现。 清查下来,近千匹战马冻毙,大批士兵手指坏死,战斗力大打折扣。日军缩在要塞里还好,野外的联军却一天比一天难熬。
加藤清正这时候开始玩心理战。他派使者出城,表示愿意谈判,约定大年初三,双方在南山会面,他本人愿意亲自见杨镐,条件是放日军安全撤退。
杨镐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谈判当天,先生擒加藤清正,再攻岛山城。
他不知道,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人。
加藤清正根本没打算赴约。这场谈判,是拖延时间的烟雾弹。 就在杨镐美滋滋等待初三的时候,日军的援兵已经在西生浦集结完毕了。
1598年1月2日,西生浦的日军动了。
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加藤嘉明,这些名字加在一起,超过两万援兵。他们撕开了明军的防线,向太和江方向推进。
明军拼死抵挡,顶住了,但只是暂时的。没有水师,江面上没有明军的船,只要日军水师一到,就能顺流直下侧击。局面越来越紧。
1月3日,约定谈判的日子到了。加藤清正没来。
杨镐的脸色,可想而知。他亲自上阵,指挥各部持火把夜攻岛山。激战一夜,又被打了回来。
1月4日上午,坏消息一条接一条来:日军先头部队已经突破防线,逼近太和江南岸,与明军隔江对峙。日军水师几十艘战船也出现在江面,随时准备登岸。西边围困顺天的刘綎部还在打,东边包围岛山的明军,已经处于被前后夹击的危险中。
杨镐的心态,这下彻底崩了。
他下令全军撤退。命令是这样的:伤兵步兵先撤,炮兵其次,骑兵断后,退往庆州集结。为了不让粮食物资落入敌手,所有带不走的东西一律烧掉。
命令下达了。
然后,他自己上马,跑了。
《明史》对这一幕的记载言简意赅:"镐大惧,狼狈先奔,诸军继之。贼前袭击,死者无算。"
杨镐先跑,麻贵跟着跑,指挥层一溜烟往汉城撤。没有人守在原地主持撤退,没有人告诉后面还在阻击日军的部队:你们可以撤了。
加藤清正看到明军营地冒起浓烟,知道对方要跑,立刻带着城内日军出城追击。太和江上的日军水师见势登岸,也一起扑上来。
联军险些全线崩溃。
幸好,有一个人没跑。
摆赛,麻贵的部将,一个蒙古裔骑兵将领。看到日军冲来,他调转马头,率骑兵迎头反击,把追兵打了回去。日军见明军虽然撤退,但骑兵还能发起反冲击,怀疑这是诱敌,不敢穷追,追了三十里就停下来了。
但就算如此,损失已经无可挽回。
吴惟忠、茅国器、卢继忠、祖承训四支部队,在阻击位置上根本没收到撤退命令。 等他们最终意识到周围已经没有友军,日军开始包围,才开始突围。其中损失最惨的是卢继忠部,几乎全军覆没,上千人阵亡。吴惟忠、茅国器两部靠着李芳春的骑兵救援才保住了建制。
祖承训走了另一条路。 他没往北跑,反而趁夜向南进攻,一路杀到西生浦,让日军摸不着头脑,然后大摇大摆绕回庆州。这是整个溃败里最让人称道的一个反常操作。
蔚山之战,就这样结束了。
败仗打完,接下来就是掩盖败仗。
邢玠回国,向朝廷报捷。杨镐把各营如实上报的死伤二千人的统计数字,强行压下,只上报死伤百余人。
但纸包不住火。
1598年6月,兵部主事丁应泰出现了。
这个人本来就和邢玠、杨镐有旧怨,来到朝鲜之后,专门去找蔚山之战中受了委屈的浙军将士聊天——这些人对杨镐恨之入骨,什么都肯说。鸣金收兵的事、撤退时不通知他们的事、被日军包围险些全灭的事,全倒了出来。
丁应泰把这些整理成奏疏,一封弹劾信送上去,把杨镐的底裤扒了个干净。
万历皇帝看完,怒了。
打了败仗还敢谎报胜利,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内阁居然也不知情,说明下面的人已经抱团骗皇帝了。这种事,历代皇帝都无法容忍。
杨镐革职。麻贵暂留原职待查。邢玠暂兼经理军务,算是保住了。
朝鲜国王李昖这时候替杨镐说话,认为他有功劳,不能因为打了一次败仗就全部否定。李昖在杨镐身上花了不少精力经营关系,不舍得看他就这么倒下。
结果丁应泰连李昖也一起告了。
万历处置了丁应泰,勒令他"回籍听勘",又派人去安抚李昖,说新任经略万世德已经在路上,你放心,仗还会继续打,而且会打好。
这场朝堂上的风波,以杨镐倒台收场。
清算结束,仗还得继续打。
1598年6月到9月,援军陆续抵达。游击蓝芳威、参将王国栋率七千人入朝,总兵刘綎带四川兵来了,总兵董一元也来了——他是来接替李如梅的。李如梅回国,是因为他的兄长李如松在1598年4月,在辽东与蒙古部落作战时阵亡了。明朝最能打的将门世家,李家,就这样少了最闪亮的那颗星。
但最重要的到来,是陈璘和邓子龙。
这两个人是水师将领,率着广东水师从南海北上入朝。大明水师,在这场战争打了六年之后,终于正式出动。
邢玠在汉城拍板,四路并进:东路麻贵攻蔚山,西路刘綎攻顺天,中路董一元攻泗川,水路陈璘联合李舜臣扫荡全罗、庆尚两道海域。
1598年8月18日,丰臣秀吉死于京都伏见城,享年61岁。
死之前,他留下遗命:撤兵。
这个人发动了这场战争,折腾了六年,用十几万人的生命换来一个什么也没得到的结局,最后带着遗憾咽气,没有看到他要征服的大明,没有看到他要统治的朝鲜。
日本五大老接到消息,立刻联合签发撤兵令。朝鲜战场上的日军将领接到文件,人人想撤,但此时明军已经把他们缠住了,想跑,没那么容易。
三路陆战,胜负各异。
东路蔚山,加藤清正率部撤退,明军追击,斩首两千余。东路总体上是联军占了优势。
西路顺天,小西行长被刘綎困死。刘綎把光阳湾堵死,小西行长想出去,打不开缺口,被迫退守顺天城,等待友军来救。
中路泗川,出了一场意外。 岛津义弘以七千人守泗川,面对董一元三万九千人的大军,本来不是一个量级。但明军大营内,一门火炮炸膛,引燃弹药库,大营爆炸,火光冲天,士兵四散奔逃。岛津义弘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出城追杀,明军大败。这是整场战争末期最惨烈的一次明军溃败,几乎毁掉了中路的整盘棋。
1598年11月,战争走向终局。
日军的目标只有一个:撤回去,活着回日本。
小西行长被困在顺天,出不去。他向外发出求援信号,岛津义弘、立花宗茂等部集结了五百余艘战船,装着万余日军,从巨济岛出发,奔着露梁海峡杀来——目的是打通撤退通道,把小西行长接走。
陈璘和李舜臣,在等着他们。
中朝联军水师分三路:老将邓子龙率千人为前锋,陈璘率明军水师为左翼,李舜臣统率朝鲜水师为右翼。他们把露梁海峡守死,等的就是日军来救援的这支舰队。
夜里,战斗打响了。
邓子龙率三艘巨舰冲在最前面,直插日军阵型。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七十多岁了还在战场上。激战中,己方一艘战舰误掷火器,点燃了邓子龙的旗舰。大火蔓延,邓子龙在火光中战死。
李舜臣率龟甲船冲入敌阵, 从右翼包抄,形成交叉火力。日军被前后夹击,阵型开始崩溃。就在此刻,李舜臣中了一枚流弹,倒下了。
他在临死前叮嘱左右:不许张扬,把军旗交给儿子,继续战斗。
直到海战结束,很多人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露梁海战,中朝联军击沉、俘获日军战船四百余艘,歼敌近万人。 岛津义弘只带着五十艘战船逃走,小西行长趁乱从另一个方向突围,于11月23日溜回日本。
七年。整整七年的战争,在这片海峡上画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蔚山之战失败,根子在人,不在天。
日军援兵打破围城,是战场变化;暴雨冻坏战马,是天气因素。但这些都是可以应对的变量,真正把局面搞砸的,是那一声鸣金,和最后那一跑。
鸣金那一刻,联军距离破城可能只剩一两个时辰。《明史》后来记载这一仗,只用了八个字:"不克,杨镐、麻贵奔王京。" 八个字,写尽了多少憋屈。
历史学界后来复盘蔚山之战,归纳出三条根本原因:
其一,指挥官私心作祟。 为了给亲近将领保留头功,在胜利到手的时候鸣金,把已经打乱的日军阵型又让对方恢复了。这不是战场判断失误,是人心出了问题。
其二,派系矛盾拖垮协调。 辽东军系和浙军系之间的积怨,在战场上公开化。谁的功劳多,谁吃亏了,谁被杨镐针对——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前线,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每一个战术决定。
其三,水陆配合彻底缺位。 朝鲜水军答应出海支援,实际上一艘船都没出现。没有水师封锁,日军的援兵就能从海路自由集结,联军的包围圈成了一张有漏洞的网。
至于杨镐这个人——
1619年,他以明朝主帅身份主持萨尔浒之战,以五路分兵对阵努尔哈赤,结果五路被各个击破,明军伤亡惨重,是明朝对后金作战的决定性大败,也是大明走向衰亡的关键节点之一。同样的轻率,同样的指挥失当,萨尔浒的结局,在蔚山就已经写好了草稿。
蔚山之战,本该是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它的战役条件有了,兵力有了,战机有了,士气有了,连敌人都被逼到了绝境。但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拉了闸,把所有的积累全部清零。
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是胜利的——中朝联军把日军赶出了朝鲜,完成了既定目标。但蔚山这个地方,永远是那道没愈合的伤疤。
明军前后用兵数十万,耗银近八百万两,历经七年,中朝两国无数将士埋骨他乡,邓子龙、李舜臣,连胜利都没来得及看到一眼。
那声鸣金,响了四百多年,到今天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