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周惠王十一年(前666年),是郑文公继位第七年。南方的楚国,在楚武王、楚文王、楚成王三代国君的悉心经营下,已然蚕食了江汉平原周边的大片姬姓诸侯领土,通过定期进贡,更赢得了周天子赐予的祭祀胙肉,以及镇守南方、平定夷乱、无侵中原的王命。这令楚国名正言顺地吞并了各地势力,疆土扩张千里。然而,国力日盛之后,无侵中原的承诺便被束之高阁,楚国的目光,落在了地处中原腹地、楚国北上必经之路的郑国身上。此次楚国举兵的原因,不过是借口郑国背楚向齐,试图从中寻找轻慢楚国之由(真可谓是巧言令色!郑国与齐国皆为正统的周室藩臣,为何非要附庸自称我蛮夷也的楚国?楚国的理由,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不如直言觊觎你的土地来得坦率)。 据史载,楚成王意欲扩大楚国在中原的影响力,并从中攫取财富和土地。于是,命楚令尹公子子元(亦即子善,楚文王之弟)率领六百辆兵车北上,企图压服郑国,将楚国的势力范围延展至中原腹地(实际上,这所谓的楚成王命令,不过是子元私心所至,妄图借征伐之功博取楚文王遗孀文夫人的青睐,从而赢得权位。十岁稚龄的楚成王,尚不知雄心壮志为何物)。子元此番出兵,并非首次针对郑国,此前,郑厉公继位之际,楚文王便以郑厉公复位缓告于楚为借口,出兵征讨。幸而郑厉公勇武过人,击退了楚军,保全了郑国的安宁。类似来自强国逼近的军事压力,郑国在未来两百年间,还将苦苦承受。
楚军初战告捷,公子元率领大部队势如破竹,迅速抵达郑国腹地,攻克了梏敉关(今河南新郑城南),甚至攻破了新郑外城的纯门(新郑南门),几乎兵临城下。新郑面临危局,郑文公惊慌失措,险些丢弃城池逃亡。关键时刻,郑国正卿叔詹(郑文公异母弟、郑厉公之子)冷静地分析了局势,认为楚国此次倾举六百辆兵车前来伐郑,必然国内空虚,难以久战。子元久在外征,定亦害怕国内生变,故不敢持久,僵持不下时必定会撤兵。叔詹一面派使者奔走齐国,请求齐桓公援郑,一面巧妙地部署新郑守军,耐心等待楚军来犯。 子元率领楚军逼近新郑城门外,发现城门大开,城内却毫无防备,甚至隐隐传来楚国口音,内心疑虑丛生,难以捉摸郑人究竟用意何在。他越是深入,周遭环境越显静谧,心中疑虑愈甚,愈发认定郑人定有埋伏,意图诱敌深入,然后伏兵包抄,一举击溃楚军。于是,忐忑不安的子元果断下令撤军,弃城而去,扎营于桐丘,观望着局势。不久,齐桓公奉命率领诸侯盟国前来援郑,子元更是深信郑人早已设下重重计谋,要内外夹击自己,便匆忙率领楚军撤回楚国。 凭借叔詹的沉着应对,郑国险些摆脱了楚军气势汹汹的攻伐。叔詹堪称中华历史上第一个成功运用空城计的智者,比三国时期孙坚的空城计还要早近九百年,实乃空城计的鼻祖(关于叔詹的故事,后续将有更多精彩内容)。一无所获的子元,仍旧对楚文王遗孀文夫人心怀不轨,堂而皇之地住进了王宫,持续骚扰。年仅十岁的楚成王无法制止叔父的无理取闹,楚国大夫斗廉看不过眼,便在朝堂上直言劝谏,要求将子元驱逐出王宫,以肃正国风。然而,子元不仅不听,反而怒不可遏,将斗廉囚禁于狱中。如此不敬君王,飞扬跋扈之举,最终激怒了楚国上层,子元也犯了众怒。 周惠王十三年(前664年)秋季,若敖氏成员申公斗班,趁着朝会之机,将子元刺于朝堂之上,终结了这个意气风发、色欲熏心的权臣执掌楚国政务的历史。子元执政期间的八年,被楚国人称为子元之乱。在若敖氏的帮助下诛杀了擅权且沉溺于情欲的子元之后,楚成王任命了若敖氏成员斗谷於菟为新任令尹,此人便是楚国著名的贤臣——令尹子文。在子文的辅佐下,楚成王奋发图强,效仿其祖父楚武王和其父楚文王,积极开拓进取,多次观中国政,也算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尽管依靠叔詹的空城计成功地击退了楚军,郑国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在清除子元的阻碍后,楚成王休养生息几年,并消化了之前扩张的成果(这段时间,楚国先后灭邓、申、息,又降服蔡国),再次开始了北上征战的计划,而目标依旧是郑国,这个地处中原腹地、楚国北上必经之路的关键城市。 周惠王十八年(前659年),楚成王亲率大军北上伐郑,再次挥兵入主中原。此时,诸侯盟主齐桓公得知楚国再度对郑国发动进攻,为了维护齐国的霸主地位,并赢得盟友的敬服,便召集了宋、郑、曹、邾等国在荦地(今河南淮阳),商议共同出兵援郑抗楚的计划。然而,楚成王深谙权谋,得知齐国将要介入的消息后,便果断从郑国撤兵,化解了与齐国的直接冲突。齐桓公费尽心思,精心筹划的‘荦之盟’,就这样无功而返,诸侯联盟被迫取消援郑计划。 周惠王十九年(前658年),为了防范楚成王卷土重来,再度北上挑战齐国的霸权,齐桓公特意邀请宋桓公,以及江国(今河南息县)、黄国(今河南潢川)国君到贯地(今山东曹县)会盟,提前商议结盟抗楚事宜。江国、黄国原本是楚国的属国,齐桓公此次特别邀请他们参与会盟,意在引导他们改变归附对象,加入齐国为首的诸侯联盟。若江、黄两国能臣服齐国,楚国再次北上时,便可起到阻挡和遏制楚国军事行动的巨大作用。正如齐桓公所预料的那样,当年冬天,楚国果然再度发兵北上,攻击郑国。由于楚军行动迅速,而齐国距离郑国较远,齐桓公还未做出反应,斗章便已攻克了郑国的聃地(今河南平舆),并俘获了聃地大夫聃伯。与前几次一样,取得一定战果后,楚军再次主动撤军。同样,齐桓公收到楚国北上侵郑的消息后,便立即出兵救郑,却始终慢了一步(此时,齐国的北方盟国刑、卫两国因遭受戎狄的侵扰而几乎灭亡,齐桓公不得不将重心放在北方,实在无暇顾及郑国,霸主的处境也并非总是顺遂,郑国只能多加忍耐了)。 周惠王二十年(前657年)秋季,不甘心霸主地位被楚国屡次挑战的齐桓公,再次召集了宋、江、黄等国在阳谷举行会盟,共同商议应对楚国侵扰的策略。史书上并未提及郑国是否参与会盟,但很显然,郑文公必然会前往,以寻求齐桓公的庇护,以免楚国再次发兵伐郑,蚕食郑国领土。老是会盟而不出兵,光打雷不下雨,再这样下去,齐国的霸主地位将受到动摇。然而,楚成王似乎对郑国情有独钟(这或许也旨在挑战齐桓公的霸权),就在‘阳谷之盟’举行的那一年年底,楚成王再次亲率大军北上侵扰郑国,这已经是楚国连续第三年发兵伐郑了!郑文公终于忍无可忍,便考虑与楚国议和,以求了断。对于远在东方的齐国,不过是镜花水月,难解郑国的燃眉之急。正当郑文公准备与楚国议和之际,郑国大夫孔叔及时劝阻,并向国君进谏道:当初,齐侯为了郑国的安危,多次召集诸侯,积极准备援救,我们怎能背弃齐侯的恩德,转而与楚国和亲?那样做,只会遭到诸侯的鄙视,最终难逃一劫!(《左传·僖公三年》:‘齐方勤我,弃德不祥。’)在孔叔的劝谏下,郑文公最终勉强接受了他的意见,没有选择与楚国议和,仍旧坚守在以齐国为首的诸侯联盟阵营之中。楚军第三次攻郑后,又迅速撤回国内,以防齐国出兵援郑,截击楚军的后路。 尽管楚军在第三次伐郑后,再次熟门熟路地迅速撤回国内,但齐桓公对楚国屡次挑战霸权之举,已经深感厌恶。齐桓公即将组织诸侯联军大举南下攻楚,以向天下诸侯、盟友展示——齐国才是真正的大哥,霸主地位绝不容挑战。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