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王朝的兴衰,仿佛一场命运的轮回,在其开端、中期和终结,外戚势力都以惊人的方式左右着国家政权的走向。前两次的吕氏专权与霍光专权,虽然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动荡,但国家还能相对平稳地过渡;然而到了汉平帝时代,却再无力量能够有效约束王莽,最终酿成了汉朝的覆灭。而王莽正是如此强势崛起的外戚代表人物。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成就了汉成帝时期外戚势力的崛起?
追溯这段历史,我们不得不审视其深层次的原因。钱穆先生认为,这与武帝之后中朝、外朝分治的格局有关,而吕思勉先生则认为是成帝本人的姑息和优柔寡断。这些观点无疑有其道理,但当我们深入剖析西汉中后期外戚崛起的整个过程,会发现事情远比这些更为复杂。 首先,汉昭帝和宣帝时代的外戚擅权传统,为成帝时期的外戚干政奠定了基础。在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抑制期后,西汉王朝的政治风向悄然转变。汉文帝时期,虽有如薄昭这样的外戚在助力皇帝的过程中立下功劳,但最终却因僭越礼法而身败名裂。他本应受到奖赏,却反被逼至自杀,可见当时的朝廷对外戚的管控依旧十分严格。就连窦皇后兄弟,在初入长安时,周勃、灌夫等人也曾警惕他们的潜在威胁,并安排资深的长者进行指导,力求避免他们因荣华富贵而骄傲自满。 景帝时期,被废黜的薄皇后及其家族被远远地排除了权力中心。武帝时期虽然卫青、霍去病等因功封侯,但他们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军功,而非家族势力。田蚡虽一度官至宰相,却未能形成强大的政治影响力,最终也难逃被剪除殆尽的命运。尤其是在刘据事件之后,武帝对附庸王的警惕达到了顶峰,甚至采取了极端的手段,借子幼母壮之名,杀害了太子的母亲,彰显了他对外戚力量的严密防范。 然而,到了汉昭帝和宣帝的时代,局势开始发生转变。以霍光为代表的大臣辅政传统悄然兴起,辅政大臣掌握着左右朝政的权力,甚至能够决定皇帝的废立。霍光正是凭借着武帝临终的授命,完成了从朝臣到外戚的转变。他先是让外孙女成为昭帝的皇后,又设计毒杀了宣帝的皇后,扶其女成为宣帝皇后,无形中开启了西汉王朝外戚干政的新篇章。更为重要的是,宣帝时期,对外戚的封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皇后一门、祖母一门,三门侯者竟然多达十人,在西汉历史上,这无异于一个疯狂的信号。这些被分封的外戚,一个个权倾朝野,他们的子弟王接、王商、许舜、许延寿,甚至许嘉,都曾掌握着国家最重要的权力。汉昭帝、汉宣帝时代所确立的外戚掌控朝政的政治格局,逐渐演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执政传统,被后来的元、成、哀、平诸帝所继承。 然而,若只将目光停留在昭、宣时期的影响,便忽略了另一关键因素——母后王政君对王氏集团崛起所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作为西汉历史上寿命最长的皇后,她一生经历了元、成、哀、平四代帝王,直至王莽篡汉后依然健在。在王氏势力的膨胀过程中,王政君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 她积极支持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王氏男性近亲,让他们得以封侯或追封,从而构建起一个以王氏外家势力为核心的政治集团。王禁的四女八男,从王政君成为汉元帝婕妤开始,王禁就被封为阳平侯,其子王凤也继承了侯爵。成帝即位后,王政君的影响力进一步凸显,王氏子弟纷纷被封赏,每一项举动都饱含着王政君的意图。太后甚哀之,体现了她对家族成员的深厚情感,而王政君与她的兄弟们之间的亲情,使得王氏的势力日益壮大。王莽之所以能最终得到追封,也正是因为王政君的怜悯。 更为严重的是,当王氏势力遭遇危机时,王政君总是能挺身而出,化解一切风险。王凤专权时,京兆尹王章上书弹劾,却因被王凤的堂弟王音私下报告,而遭到迫害致死。王政君以绝食的方式施压,最终保全了王凤,这一事件充分暴露了王氏势力的强大和王政君的保护伞作用。王政君的支持,使得王氏子弟不仅生活奢靡,更肆意僭越礼法,使朝纲变得更加混乱,莫不体现于华丽的府邸、私建陂塘以及模仿皇宫的建筑。面对这些越轨行为,成帝虽然不满,却也无力制止。 当然,也不能忽视成帝本人的问题。吕思勉先生认为,成帝的姑息与外戚势力崛起息息相关,但姑息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成帝的政治无能。他本身对国家大事缺乏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不得不倚重国舅王凤。他甚至对臣子的质疑置若罔闻,对王凤的专权也未能采取有效措施加以限制。 成帝的贪于酒色,也为王氏势力的崛起提供了便利。纵然有学者认为《汉书》对成帝的记载存在偏颇,但成帝沉迷于享乐、荒废朝政的事实却是不可否认的。他为了博取美色的喜悦,甚至不惜牺牲皇室子嗣,最终在一场荒唐中英年早逝。 总而言之,成帝时期外戚势力坐大的原因,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既有昭、宣时期形成的惯性,也有王政君对家族势力的庇护,更有成帝自身的政治无能和沉溺于享乐的生活。这些因素如同交织的丝线,最终将西汉王朝推向了王莽篡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