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已故的郭沫若,简单的赞颂或贬责,都难以触及他真实复杂的灵魂。他的一生,是文人和政治的交织,既是学者、诗人、历史研究者,又是身兼副总理、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文联主席等高位官员。他的人生轨迹,就像一幅时代画卷,映照着一个时代的动荡与变迁。
1978年6月12日,郭沫若走完了他86年的生命旅程。病榻之上,他缓缓对妻子于立群和子女们嘱咐着身后之事:我死后,不要保留骨灰,把我的骨灰撒到大寨肥田之上。这看似简单的遗愿,却蕴含着他对一段历史的深沉情感,以及对一个地方的特殊情结。他的骨灰将永远安葬在山西大寨,在虎头山上竖立起一座郭沫若同志纪念碑,后来出于安全考量,墓地被铁栅栏环绕,既守护着这位老一辈革命家的安宁,也保护着这片充满文化意义的土地。 关于郭沫若的这番举动,世人众说纷纭,褒贬不一。而他对于大寨的这份情意,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作为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郭沫若一生中,与农民和农田的接触甚少。然而,他极其敬重周恩来总理。在三届人大一次会议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周恩来总理强调我们这几年所取得的重大成就,是坚决执行自力更生方针的结果,并点名举例了山西大寨和大庆油田这两个模范的代表。 正是通过周恩来的介绍,郭沫若接触到了来自大寨的几位劳动模范,如陈永贵等。1964年,毛泽东主席发出了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号召,作为一名知识分子的郭沫若,开始将目光投向这片土地。他的诗句中,第一次出现了大寨的名字:传统作风雪里梅,大寨精神此地来。已见黄河清彻底,要教宇宙共春回。 11月下旬,年过七旬的郭沫若,不顾严寒,专程赶赴山西,参观由中国科学院组织的工作队在运城地区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12月初,在太原参观了大寨展览后,郭沫若被深深触动。展览展示了大寨农民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改造自然、建设家园的雄心壮志,以及见贤思齐、奋发进取的精神风貌。他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一个决定,要亲自到大寨实地考察。当时的土地仍然贫瘠,但当郭沫若走下田埂,融入到农民的队伍中,他感受到了这片土地蕴含的蓬勃生命力,以及农民们那份厚重而真挚的情感,这让他备受震撼。 他一步步踏过虎头山,穿过层层梯田,与农民们亲切交谈,深思熟虑,对国家农业发展日益关注。特别是当他了解到大寨在大灾之年,坚决执行的三不要,三不减原则时,更是对这些勤劳朴实的百姓心生敬佩:不接受国家救济粮、救济款、救济物,不减少向国家出售的粮食、不减少集体积累的公粮、不减少社员个人分配的粮食。 然而,这场学大寨的运动,很快就被归结为大批资本主义,大干社会主义的路线斗争,与郭沫若当初所期待的思想相去甚远。就在大寨的一首诗中,他表达了对批判封建迷信的呼唤,呼吁人们要树立现代意识,并坚信学大寨对于发展生产的重要性。 拥有这份深厚的感情,便能理解郭沫若交代身后之事,希望将自己葬在大寨的理由。这其中蕴含着他对大寨人民的敬意,以及他对中国农业发展的期盼。山西大寨的特殊性在于,它承载着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农村建设运动的辉煌与艰辛。它曾是中国农村的样板,大寨村民曾被视为中国农民的楷模。 大寨在1964年之后的15年间,吸引了近1000万人前来参观学习,包括华罗庚、王首道、钱学森、周恩来等众多杰出的人物。大寨的名声传遍海内外,134个国家和地区的25600余名外宾,甚至包括22位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都曾慕名而来。 在农业学大寨的这场空前规模的群众性运动中,大寨的影响力动员了数以亿计的农民投入到农田水利的基本建设之中,水库、水池、水井、水渠、水浇地等设施得到极大改善,土地的保水、保肥水平得到了显著提升,实现了县县有建设工程,社社有建设工程的盛况。农民们还改造了田地,修建了农村公路,创造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成就。 而大寨的辉煌成就,离不开大寨人民的辛勤奋斗。从1946年建立互助组,到成立合作社、人民公社,再到修建海绵田,在洪灾过后实行三不要,三不减的原则,大寨人民始终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在陈永贵、贾进财这两位新中国劳动模范的带领下,他们修整坡地,平整梯田,蓄水保墒,到1970年,大寨玉米的亩产量已经突破了千斤。 回溯大寨60年间的变迁,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乡村发展的轮廓和轨迹,大寨人民的行为和精神也在当时艰苦的环境下,激励了无数中国人的决心和毅力。或许如果没有陈永贵和贾进财的出现,也会有其他人接过接力棒,因为在那个年代,人人都是陈永贵,人人都是贾进财。为了纪念这两位杰出的劳动模范,大寨也修建了纪念碑,供后人瞻仰。近年来,大寨也在积极探索新的农村建设发展道路,推行村庄兼并的新模式,专注于产业和生态旅游业,逐步实现了转型,在更加务实、更加富裕、更加文明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大寨村的发展以及大寨人民的精神,足以让我们理解郭沫若先生对山西大寨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和坚定信念,而大寨人民也从未忘记郭沫若先生为大寨所做出的贡献。站立在郭沫若的墓前,墓碑的字体刚劲有力,周围环境优美肃静,精心维护,无一不透露出对这位老革命家的深深敬意。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郭沫若的遗言。对于他的行为,也存在着不同的解读。郭沫若去世不久后,原农业部副部长、中国农学会理事长杨显东在全国政协小组会上,对学大寨提出了尖锐批评,认为动员全国学习大寨是极大的浪费,是在误导农业发展,是将农民推向绝境。 郭沫若将自己葬入大寨山中,无疑是表达了对学大寨思想的支持,而正因如此,他受到了某些人的嘲讽,认为他是为了讨好毛泽东。他们对郭沫若临终前的每一句话都进行了深刻解读,认为他说:毛主席的思想远比天高、比海深。照毛主席的思想去做,就会少犯错误。对党的关怀,我特别感谢,我在悔恨自己为党工作得太少了。这些遗言,一方面歌颂了毛泽东思想的伟大,另一方面也表达了对自身未能为党做出更多贡献的遗憾,并暗示将骨灰撒到大寨肥田上是为了遵循毛泽东的指示,为党做出最后的贡献。然而,现实情况却表明,1978年中国农学会召开了农业科学大会,参观大寨后得出结论,大寨并非中国农业发展方向的正确选择。或许对于当时贫瘠的土地来说,大寨人民的奋斗精神和成功经验的确给予了中国农民极大的鼓舞和支持,但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也应与时俱进,不应一味地效仿一个模式。 郭沫若在说出遗言的时候,或许并没有坦然相待。作为一名文人、政治家,他深知历史的评判标准,也明白言论的制约。新中国成立后,他的政治地位发生了变化,作为高层领导人,他的言行必须受到严格的约束。他的儿子郭汉英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自己的父亲不止一次说过不要将那些应景之作收入他的文集,表明他对自己作品的精益求精。 甚至在看待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的问题上,也存在着两个不同的郭沫若。诗人郭沫若写下了许多赞美毛泽东的诗歌,而历史学家郭沫若则认为当时人们将毛泽东思想绝对化,这实际上是对毛泽东思想的反动,这种做法非常危险。 郭沫若所处的时代,身处知识分子集体被改造、精神被阉割的严酷环境中,他不得不顺应这种环境,以避免受到政治迫害。精神独立,思想自由,是每一位知识分子的期盼和向往。或许,郭沫若说出遗言的时候,也是一种坦然,其中所包含的复杂情感,不必过度解读。他的一生,以及他留下的精神财富,都在这片土地上,不断地向后人传递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