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的一个深秋,风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满地枯黄的落叶被卷起,在青石板路上打着转。应天府外的一处县城里,集市上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在那个并不算繁华却足够热闹的街头上,走着两个衣着普通的过客。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直裰,头上戴着普通的方巾,相貌并不出众,下巴微突,但那一双眼睛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他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稳健,虽是布衣打扮,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沉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个身形精悍的随从,时刻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手有意无意地护在腰间。
那个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洪武帝朱元璋。
朱元璋是从一个放牛娃、小和尚,一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坐上了那把龙椅。他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怕的就是底下的百姓还在受苦。坐在大殿里,看到的永远是臣子们粉饰太平的奏折,所以他常常带着锦衣卫统领毛骧,换上便装,亲自到皇城外的地方走走看看。他要知道,他打下来的江山,老百姓到底有没有过上安生日子。
两人正沿着街边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向两边退散,唯恐避之不及。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闷响。
朱元璋眉头微皱,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几分,朝着人群聚拢的方向走去。毛骧见状,立刻快步跟上,用肩膀不动声色地替朱元璋挡开周围拥挤的百姓。
透过人群的缝隙,一幅令人揪心的画面赫然出现在眼前。
街角处,一个卖豆腐的摊子被掀翻在地。白嫩的豆腐摔进了泥水里,被踩得稀烂,木桶咕噜噜地滚到了一边。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汉正跪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一个衙役的腿,额头上磕出了血,混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军爷,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那点税钱,老汉我砸锅卖铁,就是去卖血也一定凑齐!求求你们,别带走修儿啊!”老汉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透着无尽的绝望。
在老汉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碎花袄的年轻姑娘正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反剪着双手,拼命地往后拖。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清秀,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脸色惨白,泪水糊满了脸庞,只能绝望地哭喊着:“爹!爹!你们放开我!”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距离摊子几步远的地方,停着一顶轿子。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披着狐皮大氅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轿子旁。他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父女俩。这人正是本地的知县,名叫赵询。
“李老头,本县这是在给你寻一条活路。”赵谦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恶毒,“你欠了衙门三个月的秋粮,按大明律,本该拿你下大狱。本县看你这女儿生得还算水灵,带回府里做个丫鬟,抵了你的税钱,这是天大的恩典,你怎么就不识抬举呢?”
“大老爷,小老儿就这一个女儿,她娘死得早,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啊!”李老汉拼命地磕头,“求大老爷宽限几日,宽限几日……”
“宽限?衙门的规矩是你定的?”赵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带走!这老东西再敢阻拦,给我往死里打!”
被老汉抱住腿的衙役得令,眼中凶光一闪,抬起手里的木棍,对准老汉的后背就要狠狠砸下去。这一棍子若是落实了,本就年迈的老汉非死即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糙却极为有力的手凭空伸出,死死地抓住了那根落下的木棍。
衙役愣住了,使劲抽了抽棍子,竟然纹丝不动。他恼怒地转过头,想要破口大骂,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冷如寒冰的眼睛。
出手的人正是朱元璋,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人群,站在了老汉的身前。毛骧则默默地站在他身侧,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那个衙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为了几斗秋粮的税钱,就要强抢民女,还要草菅人命。”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这也是你们衙门的规矩?”
朱元璋手腕猛地一发力,那衙役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木棍瞬间脱手。朱元璋随手将棍子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在这鸦雀无声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这地界上,谁不知道赵知县是个活阎王,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中年人,竟然敢当街落了知县的面子,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赵询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见对方虽然气度不凡,但一身衣着打扮不过是个寻常的商贾模样,心中的忌惮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人冒犯的恼怒。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狗,也敢管本县的闲事?”赵询冷哼一声,把手里的核桃揣进怀里,向前走了两步,嚣张地指着朱元璋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本县讲大明律?在这县里,老子的话就是律条!”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张狂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父母兄弟也是在这等贪官污吏的盘剥下,活活饿死、病死,连张卷尸体的破草席都买不起。
他带着兄弟们提着脑袋造反,赶走了蒙古人,建立了大明,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这种腌臜气。可如今,他制定的《大明律》就在桌案上摆着,这底下的人,却依然把百姓当做砧板上的鱼肉。
朱元璋没有发火,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询,沉声问道:“你身为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理应爱民如子。你这般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就不怕朝廷的法度?就不怕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甚至是项上人头落地吗?”
听到这话,赵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仰起头,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深秋的风中显得格外猖狂。
“朝廷的法度?乌纱帽?”赵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收住笑声,死死盯着朱元璋,脸上满是嘲弄和得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可知我爹是谁?”
这句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发出了无声的叹息。李老汉瘫坐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这地方,谁不知道赵知县的底气在哪。
朱元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哦?你爹是谁?”
赵询傲慢地扬起下巴,大声说道:“不怕告诉你这乡野村夫!我爹乃是当朝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延成!专门纠察百官,风闻奏事!这应天府周边的官吏,哪个不得看我爹的脸色?你拿朝廷法度吓唬我?我爹就是这大明朝法度的半边天!本县今天就是把这老头打死,把这女人带走,我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朱元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朱元璋的沉默,让赵询以为他害怕了。赵询不屑地冷嗤了一声,挥手对衙役喊道:“还愣着干嘛?把这多管闲事的刁民给我一起抓了,带回衙门好好伺候!女的拉走!”
两个衙役抽出腰间的铁尺,狞笑着朝朱元璋走去。
“左副都御史,赵延成。”朱元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人,一个平时在朝堂上总是一口一个圣人教诲、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形象浮现出来。原来,那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后,养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朱元璋的胸腔里直窜上脑门。那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深沉到极点、冷酷到极点的杀意。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但他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毛骧。”朱元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臣在。”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毛骧突然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砰砰”两声闷响,那两个刚刚靠近的衙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开外的青石板上,狂吐鲜血,连哀嚎声都没发出来就昏死过去。
赵询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带来的几个护卫见状,立刻拔出腰刀,想要冲上前去。
毛骧冷笑一声,从腰间缓缓掏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上面用小篆刻着几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大字——“锦衣卫指挥使”。
不仅如此,随着毛骧掏出腰牌,原本散落在人群中几个看似普通的挑夫、商贩,突然同时扯去外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飞鱼服,手按绣春刀,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将赵询和他的衙役们团团包围。刀刃出鞘的摩擦声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森寒。
锦衣卫。
这三个字,在大明朝代表着什么,无人不知。那是天子的耳目,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屠刀。
赵询的双腿瞬间失去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那身名贵的狐皮大氅沾满了肮脏的泥浆。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音,脸色比地上的碎豆腐还要惨白。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布衣中年人,拥有着怎样恐怖的身份。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好大的官威啊。”朱元璋缓缓迈开步子,走到跪在烂泥里的赵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对这等蛀虫的极度厌恶,“你爹是法度的半边天?那咱今天就让你看看,这大明天下的天,到底是谁的!”
“皇……皇上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赵询疯狂地磕头,泥水混着血水糊满了他的脸,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嚣张的影子。他拼命地求饶,裤裆里甚至渗出了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朱元璋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厌恶地偏过头,冷冷地对毛骧说:“把这禽兽,还有这县衙里所有涉事的狗官,全部拿下。打入诏狱,严加审问。看看他们平时背着咱,还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遵旨。”毛骧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赵询拖了下去。
一场危机,就这样在顷刻间化解。周围的百姓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跪伏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没有理会那些官员的哀嚎,他转过身,走向了还瘫坐在地上的李老汉父女。
刚才还威严如神明的朱元璋,此刻眼中的杀气却如潮水般褪去。他缓缓蹲下身子,毫不在意地上的泥水弄脏了自己的袍子。他伸出那双同样长满老茧的手,一把握住了李老汉那双沾满泥血、颤抖不止的手。
“老哥,快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浓重的乡音,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在安慰自己的乡邻。
李老汉惊恐地想要挣脱,想要磕头,却被朱元璋稳稳地托住。
“别怕,别怕。坏人已经被抓走了。”朱元璋看着老汉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旁边瑟瑟发抖的修儿,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那个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家丁打断腿的父亲,看到了那个饿得皮包骨头却把最后一口野菜汤喂给自己的母亲。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是咱对不住你们。”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了李老汉的手里,“这点钱,拿去把伤治好,给闺女买身好衣裳。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抢你的闺女了。若是还有人敢,你大可去应天府敲登闻鼓,咱替你做主!”
李老汉捧着那个钱袋,眼泪夺眶而出。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究竟是皇帝还是大官,但他知道,这是青天大老爷,是真正给老百姓活路的人。父女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磕着头。
朱元璋没有再多留,他将父女俩扶起后,便带着毛骧转身离去。秋风吹拂着他的粗布长袍,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很长。
几天后,应天府的午门外。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延成被五花大绑地押赴刑场。他为了保命,哭喊着冤枉,痛哭流涕地细数着自己跟随皇上打天下的功劳。但奉旨监斩的官员却面如铁石,只是冷冷地宣读了圣旨。赵延成纵容其子在地方鱼肉百姓、贪赃枉法、强抢民女,数罪并罚,立斩无赦,其家产全部查抄,用于安抚受害百姓。
手起刀落,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官身首异处。
坐在奉天殿里的朱元璋,看着锦衣卫呈上来的结案奏折,久久没有说话。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大殿的门口,望着外面广阔的天地。他知道,只要这江山还在,贪官污吏就永远杀不绝。总有那么一些人,一旦穿上了那一身官服,就忘了自己也曾是父母生养的血肉之躯,就把底下的百姓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但只要他朱元璋还活着一天,只要他手里还握着这把杀人的刀,他就绝对不允许这天底下的老百姓,再回到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日子。
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那个在泥水里绝望哭喊的老百姓。他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这天下,是打给天下穷苦百姓的,谁敢从百姓碗里抢食,从百姓怀里抢人,他朱元璋,就敢要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