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观察》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韩国首尔大学金在吉教授为何冒着被口诛笔伐的风险,公开宣称韩国人的祖先可能就是中国人?他所列举的乐浪太守印、刘茂墓碑与战国刀币三大铁证背后,究竟隐藏着一段怎样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要理清这一切,还得从韩国那场影响深远的"新史观运动"讲起。前几年,韩国人声称孔子、汉字、端午节都源自韩国,为此中韩网民在网上互喷了好些年。事实上,这些中华文化或历史起源于韩国的论调并非今日才有。
早在20世纪初,韩国就出现了一场新史观运动,在这套充满民族主义色彩的史观影响下,才有了"宇宙都起源于韩国"之类的奇葩论调。那么,这场所谓的新史观运动究竟讲了什么?唯真求实的历史学,又如何成为点燃韩国人民族自豪感的工具?
想要了解事情的原委,还得从明末东北局势说起。1636年,皇太极称帝,把国号由大金改为大清。为了彻底解决明朝的属国朝鲜,他发动了第二次侵朝战争,也就是所谓的"丙子胡乱"。八旗铁骑一路势如破竹,逼得朝鲜仁祖逃到南汉山城避难。
彼时明朝自身难保,面对满清的虎狼之师,仁祖只好选择出城投降,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表示臣服。至此,朝鲜沦为清朝的藩属国。然而,朝鲜君臣对满清属于口服心不服。13年后,孝宗继位。
当年的丙子胡乱让年轻的孝宗刻骨铭心,加上在沈阳8年的质子生活,更让他对满清胡虏怀有刻骨仇恨。因此,孝宗继位之后,不仅一直把反清复明视为己任,还积极备战,准备北伐,甚至打算与南明小朝廷合围,对满清进行南北夹击。
然而理想美好,现实残酷。面对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的满清,朝鲜反清复明的大业只能停留在口头上。时间一长,尤其是清廷奉行剃发易服政策之后,朝鲜知识分子对本国与中国的认识发生了微妙变化。一
些朝鲜知识分子开始以中华正统自居,甚至逐渐产生出一种对满清胡虏的优越感。比如朝鲜学者李种徽就认为,自箕子用夏变夷之后,朝鲜就是华夏;还有一些人认为,生在胡虏满清是不幸的,而生在华夏朝鲜则是一种幸运。
这种对满清的优越感,逐渐让朝鲜知识分子有了所谓的大国意识。当时就有朝鲜学者认为,明朝灭亡之后,只有朝鲜有大明天地之气象。在此观点与思潮的推动下,朝鲜知识群体渐渐生出了恢复旧疆的野望。
到了19世纪中叶,和隔壁大清一样,朝鲜也遭到西方列强的冲击。到了20世纪初,大韩帝国已经彻底沦为日本的傀儡。
面对内外交困的境地,越来越多的朝鲜知识分子认为,朝鲜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都是中华文化导致的,他们寄希望于重新构建出完全独立于中华文化的朝鲜文化。
与此同时,伴随着现代民族国家观念的输入,他们也强烈希望启蒙朝鲜民众的民族团结意识,从而最终实现民族独立。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以唯真求实为原则的历史学,就成了朝鲜知识分子启蒙民众的重要工具。这其中以申采浩、朴殷植等知识分子为代表。
他们发现,中国的历史可以上溯到三皇五帝,日本人可以认为自己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反观朝鲜,就是一部被中日欺负的血泪史。这对于爱国学者申采浩等人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
于是他们搜集朝鲜民间神话,从古书中寻找可利用的素材,绞尽脑汁,编出了一部以半岛上曾经出现过的高句丽政权为中心、让本民族自信心爆棚的朝鲜上古史。从1931年开始,申采浩的这本书在报纸上连载。
在这套史书中,古代朝鲜不仅是能与西方古罗马争辉的伟大帝国,而且全方位碾压中原王朝。此外,为了增强民族自尊心,申采浩把朝鲜历史上溯到公元前2333年,认为是太阳神后裔檀君所建立,因此朝鲜民族是神的子民,是世界上第一等的民族。
而檀君时代的朝鲜疆域更为广袤辽阔,"地图开疆"到今天的中国东北、华北,甚至连日本也是朝鲜的藩属。基于这些所谓的史料依据,申采浩等学者将东北视为朝鲜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种史观对当时以及后来的朝鲜人影响非常深远。
除了申采浩在朝鲜上古史中不断用东拼西凑的所谓史料神话朝鲜民族,连做过康有为徒弟、系统学习过经学的朝鲜学者李炳宪也语不惊人死不休。
为了将东北变成朝鲜的"自古以来",李炳宪甚至视满洲各民族为朝鲜民族的一部分,不惜把此前鄙视到极点的满清政权奉为正朔,甚至一本正经地提出:不仅中国的人文始祖伏羲兴起于长白山,世界文明的发祥地也在长白山。
随着日本战败,这套"打鸡血"式的历史书写并未结束,而是继续影响了韩国。当时的韩国有一批从未正经学过历史学、凭借着爱国热情孜孜不倦从事历史研究与教育的民间人士。
他们把《朝鲜上古史》《桓檀古记》《葵园史话》等极具神话色彩的书当做信史,开始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讲,把这套鸡血史学继续发扬光大。
其中文定昌和李裕岦就是代表人物,他们用一辈子的研究,就是要证明檀君是实际存在的人物,檀君朝鲜是实际存在过的韩国古代国家。不过韩国正经史学界和这些鸡血史学者完全是两回事。
虽然这套东西不被主流学界接受,但受这些人影响,依然有很多韩国人对他们的历史观点深信不疑。上个世纪60年代,随着韩国经济的高速发展,韩国官方也开始有意识地推动这套鸡血史学的传播。
当时的韩国总统朴正熙一手缔造了所谓的"汉江奇迹",基于巩固自身统治和提升民族自信的需要,韩国政府把《桓檀古记》中的三圣朝时代纳入上古朝鲜史。看到官方有所动作,一些鸡血史学家在发明历史上更加卖力。
他们进一步认为,当时的桓国是一个以天山为中心、囊括整个欧亚大陆的超级文明,后来桓国后裔中的一支向西,创造了古埃及、古巴比伦。
另一支向西南,创造了古印度;还有一支向东南,创造了黄河文明;最后一支向东北方向迁移,跨过白令海峡,孕育了美洲印第安文明。与此同时,凡是主张檀君只是神话传说人物的正经历史学者,都可能被鸡血史学家扣上"拿了50万的殖民史学者"这顶大帽子。
其实放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来看,当初申采浩这一批学者辛苦编出惊世骇俗的新朝鲜史,本质是为了提振民族士气。成本最低、成效最大的方法,就是通过重塑民族史,给饱受欺凌的朝鲜民族打一针鸡血。
不过这给后人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导致今天很多韩国人痴迷于"我祖上曾经阔过"这种思想。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国内其实也有不少类似的鸡血史学家。
近些年来,网上出现了许多令人大跌眼镜的观点,诸如人类起源于中国、英语起源于湖南英山、印第安人是殷商后裔、佛祖释迦牟尼是华夏人等等。
这些人一方面无限夸大本国历史,甚至胡编滥造;另一方面又在公共空间兜售"西方伪史论",仿佛西方人是偷了《永乐大典》才从树上下来、完成了弯道超车。只要有人反驳,他们就会扣上"跪久了站不起来"的大帽子。
他们自诩为爱国者,实际上却是真正的"碍国者"。不论是韩国的鸡血史学家,还是国内的鸡血史学家,都应当明白:21世纪已经过了20多年,再拿祖宗有多阔来提振民族自信,实在是不合时宜。
回过头来看金在吉教授所列的三件铁证,乐浪太守印、汉朝命官刘茂"卒于平壤"的墓碑、以及全罗南道出土的燕国刀币,其实都指向同一个史实。
公元前108年汉武帝灭卫氏朝鲜后,在半岛北部设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此后近四百年间朝鲜半岛长期为中国郡县。
李氏朝鲜建立后依旧沿用明朝年号,政治体制、科举律令、礼仪文化无不模仿明朝,知识分子书写皆用汉字,直到世宗时期才创制"训民正音"。金在吉走访数十处新罗古墓时更发现,90%以上的陪葬品都刻有汉字。
檀国大学金旭教授的基因研究也显示,10名韩国人中有4人的碱基序列与中国中原地区农民相似,2021年《自然》杂志的跨学科研究更指出,日语、韩语、蒙古语均起源于中国北方。
面对国内"学术叛徒"的指责,金在吉以美国曾属英国、法国曾被德国占领为例回应道,真正的强国,不会因不光彩的历史而被人看轻。走在今日首尔街头,随处可见的汉字牌匾、带着大明遗风的官制礼法、掺杂过半汉字词源的韩语,无不诉说着那段无法割裂的渊源。
历史就是历史,再退一步讲,韩国也难以否认中华文化正是自己"母文化"的事实。与其继续沉迷于虚构的祖上荣光,不如平和地正视这段真实存在的文明联结,这或许才是一个成熟民族应有的自信。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