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的中心究竟在河南还是山西?这个问题,像一个困扰了无数考古学者的谜团,也让我不禁陷入深深的思索。东下冯考古的发现,或许能最终解开商汤灭夏这个历史bug。二里头遗址,作为夏朝遗迹的有力竞争者,如今又该如何看待?这些激动人心的考古发现,让研究者们不禁感到困惑。 先秦史书对夏朝的描述,如同散落在时空中的一颗颗星辰,虽然闪烁着微光,却也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星图。那些与夏朝相关的地名,在去除重复后,大约有七十余条。这些地名,仿佛指引着我们,指向了两个主要区域:河南中部的洛阳盆地附近,以及山西南部的汾水一带。
基于这样的线索,1959年,史学大师徐旭生先生怀揣着希望,踏入了豫西的土地,决心探寻夏朝的遗址。幸运的是,在偃师二里头一带,他果然发现了一处前所未见的考古文化,并陆续发掘出大量的宫殿建筑群、高等级墓葬和精美的礼器。 尽管二里头遗址至今尚未找到能够直接证明其为夏朝都邑的证据,考古工作者们依然没有放弃。他们巧妙地利用了一种笨办法:首先,梳理商文化的演变脉络,明确其由下七垣文化(先商)—二里岗文化(早商)—殷墟文化(晚商)的序列;然后,将二里头文化与商文化进行细致的对比,发现两者在文化面貌上存在着显著的差异,并无承袭关系。由于二里头文化的碳十四测年比先商文化更早,因此推断二里头文化一至四期都是夏文化遗存。 2019年,伴随着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在洛阳偃师的落成,夏朝的统治中心位于伊洛已逐渐成为考古学界的普遍认知。然而,这个看似坚实的结论,却又潜藏着一些不容忽视的漏洞。 首先,所有关于二里头遗址的学术报告和新闻通稿都明确指出,该遗址是夏朝中晚期都城的遗址。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两层含义:第一,二里头并非夏朝唯一的都城遗址;第二,究竟是哪些夏朝君主在位时期的都城位于此处,目前仍无明确结论,只能笼统地概括为中晚期。 事实上,夏商时期,王朝政治中心并不稳定,王朝迁都的现象屡见不鲜。商朝建立前后就曾有前八后五多达十余次迁徙,夏朝同样如此。大禹曾始封于阳翟(今河南禹州),舜子商均被辟于阳城(今河南登封),随后又受禅于平阳(今山西夏县)。启帝居于阳翟,太康帝迁于斟鄩(今河南洛阳),帝相又迁于帝丘(今河南濮阳)。此外,原、西河也都曾作为夏朝的都城,加起来共有六七处之多。 其次,虽然二里头遗址已经被证实是夏朝中晚期都邑,与《史记》中太康居斟鄩……桀又居之的记载相吻合,但如果二里头是末代君主夏桀的都城,那么商汤伐夏的进军路线就出现了明显的逻辑困境。考古发现显示,商文化起源于东夷地区,在方位上,位于夏文化区域的东部。在二里头遗址东北六公里处,考古人员发现了偃师商城,通过测年判定,偃师城池的兴建,恰恰接续了二里头遗址的衰落。 根据这样的推断,商汤在翦除豫东一带的韦、顾、昆吾等夏朝的附庸国后,本应一路向西,长驱直入洛阳盆地,直接兵临夏桀城下。然而,商汤大军从同属伊洛平原的河南巩义向洛阳进军时,仅有几公里的路程,却不得不升自陑(翻越地势险阻),升道渡河(渡过黄河),最后令师从东方出于国,西以进,绕道至夏桀的背后,发起攻击。 难道说,夏都东部一带设下了无法逾越的军事防御体系,迫使商汤采取绕道而行的战术,以实现突然袭击?显然并非如此。二里头考古已经证实,该遗址仅有宫城而无外城,地处平原的二里头遗址根本不存在可以防守的险要地形。 事实上,商汤灭夏的战役,在史书中被称之为鸣条之战,鸣条位于安邑西,也就是山西夏县。如果夏桀都城位于晋南一带,那么商汤从豫东向太行山南麓进军,就必然要翻越山脉和渡过黄河。 这便让我们再次回到了最初的疑问:那时的夏朝中心究竟在山西还是河南?如果夏朝中心在河南,那么商汤灭夏的诡异路线就难以解释;如果夏朝中心在山西,则可以解释商汤的进军路线,却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二里头文化共分四期,其中二、三期(前1610—前1560年)达到鼎盛,四期(前1560—前1520年)晚段时,仍有大型宫殿建筑在兴建,聚落人口不断增加,贵族群体以及服务于贵族的工匠作坊依然存在。然而,在二里头文化进入第四期时,仅仅六公里远的偃师商城已经崛起,并开始兴建具有二里岗商文化特色的宫殿建筑群和宫城。 让人感到困惑的是,二里头都邑缺乏典型的二里岗下层风格的遗物,而偃师商城也罕见二里头文化四期风格的遗存,这表明此时共存于偃师一带的夏都和商都,彼此之间保留了各自的文化面貌,既没有军事上的征服,也没有文化上的互动,丝毫看不出王朝兴替的迹象。 那么,此时晋南的景象又是怎样的呢? 正如徐旭生先生曾将寻找夏朝的希望寄托在豫西或晋南这两个区域,由于在豫西率先发现了大型都邑,晋南寻找夏墟的意义似乎逐渐减弱。 在二里头发现的二十年之后,考古工作者才开始对晋南安邑(今山西夏县)展开考古发掘,并将所发现的夏文化遗址命名为东下冯文化。东下冯文化一经发现,便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北京大学考古系主任李伯谦认为,东下冯文化的主要文化因素来源于二里头文化,形成时间又晚于二里头,是二里头文化向晋南传播的产物,应该被称为二里头文化东下冯类型。 按照这种逻辑,夏朝的中心在河南,而晋南则是夏朝强盛后所辐射的边疆地区。在商汤灭夏之际,无险可守的夏桀从豫西逃亡到晋南边疆,最终在鸣条一战中彻底覆亡。 然而,另一位考古界泰斗王克林却提出了相反的结论。他认为二里头文化的主要炊盛器,如鬲、甗、斝等,发现的时间都晚于东下冯类型,其形制又多与东下冯文化晚期相接近,这决定了二里头文化的一些主要文化因素是源于东下冯类型。由此,我们同样可以得出相反的结论:夏朝早期中心位于晋南,这片区域也是尧舜陶寺遗址所在地。大禹的天下正是承继自晋南,并最终在豫西大展宏图,建立了广域王权政权。那么商汤灭夏时,夏桀逃亡晋南,就不是向边疆逃亡,而是向夏人的故地收缩。 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同样来自北京大学的孙庆伟教授提出了第三种结论:东下冯和二里头在核心器物群炊器和酒水器方面几乎没有交集,而这两种器物是考古学文化最具标志性的核心器物。东下冯文化更应该被看作是一支独立的考古学文化,它在二里头文化时期后,与郑洛地区同时期的文化面貌不仅没有趋于接近,反而是渐行渐远。 孙庆伟教授的意思是,东下冯既不是夏朝的边疆,也不是夏朝的故地,而是一个独立的的地方诸侯国。至于这个位于晋南的诸侯国,究竟是夏人离开晋南迁居豫西后,留守晋南的国族所建立的政权,还是豫西的夏人在强盛时北进占据晋南后分封的国族,我们已无从知晓。 看到这里,是否感到有些困惑?别担心,让我们对上述疑问进行一个简单的梳理和补充。 首先,东下冯遗址与二里头遗址之间存在着某种文化关联。由于东下冯遗址没有呈现出二里头遗址那样的宏伟宫殿、高等级墓葬和青铜礼器,因此,晋南的东下冯遗址对于豫西的二里头遗址而言,只有两种可能性:夏人起源的故地,或是夏朝灭亡前的逃难地。 其次,二里头遗址未发现任何暴力冲突痕迹,它的衰落是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逐渐控制了洛阳盆地后,自然降格为普通聚落的和平演变。然而,传世史书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夏商鼎革是和平禅让,反倒记载着战争惨烈的内容。比如,《国语》记载汤伐桀,桀与韦、顾之君拒汤于莘之墟,遂战于鸣条之野;《清华简》记载自西翦西邑,戡其有夏;《墨子》提到帝(商汤)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天命融降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 所以,夏商的最终决战,发生在晋南,这更能契合所有史书记载。 再次,二里头遗址从兴盛到衰落,始终没有发现二里岗商文化下层风格的遗物,反倒是与二里头几乎同时消失的东下冯分布区中有较丰富的二里岗下层文化的遗存,并且营建有二里岗文化早期城邑。这表明,商朝人对于洛阳盆地的夏文化维持了原貌,而对东下冯的夏文化则采取了干涉和震慑,这也是晋南的夏文化出现了商文化遗存,而洛阳的夏文化却未见二里岗商文化的区别所在。 既然东下冯与二里头几乎同时消亡,这也就基本否定了东下冯是地方诸侯的可能性,它更可能是夏朝的直辖区域。否则,商汤没有理由放过夏桀,反倒用重兵征服一个旁系方国。 那么,东下冯遗址究竟在夏朝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夏商周三代时,并没有面这个国土的概念,只有点,即以一处大邑为都城,周围分布着军事据点。直到战国中期,国与国之间才互相接壤,有了国土和疆域的概念。 例如,历史上的武王伐纣,直接攻到了纣王所在的朝歌郊外,一战定乾坤。这与战国时期要攻打一国都城,需要先攻克沿线城池的情况大不相同。 夏朝的情况也同样如此。如果二里头是夏朝中晚期的大本营,那么东下冯就是夏朝控制晋南的军事据点。虽然考古专家们对东下冯遗址的认识还存在很大分歧,但有一点得到了共识,那就是东下冯类型遗存与当地的龙山文化之间存在着缺环,不是顺序演变的结果。 这表明,东下冯文化的确是外来影响所产生的,也就是说,东下冯可能是夏朝最后盘踞的地点。《战国策》中曾有一段记载:夫夏桀之国,左天门之阴,而右天谿之阳,庐睪在其北,伊洛出其南。伊洛也就是二里头所在的洛阳偃师一带,如果夏桀亡国前仍在二里头的话,那么伊洛出其南这个方位明显存在问题,但如果夏桀当时已经逃亡到晋南,那么伊洛在晋南以南的方位,显然是正确的。结合太康居斟鄩……桀又居之,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商汤势力从豫东西进至洛阳盆地时,夏桀仍然在二里头一带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修政不仁),直到意识到危险后,才率族人逃亡尚在夏朝掌控中的另一处据点:东下冯,想凭借晋南的险要地形与商汤长期抗衡,怎料商汤绕道有莘国(今陕西合阳县)渡河突入安邑(夏县),夏桀兵败而亡。 这片土地,究竟是夏人的故土,还是夏桀最后的避难所?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揭开这层历史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