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仅用六个半月时间拿下南汉,继续保持着极高的效率,南唐国君李煜立刻嗅到不寻常的味道。他赶紧跟宋国说自己要去除国号,改称江南国主,以示臣服的诚意和忠心。
南汉灭后,宋国已对南唐形成三面包围之势,更有重兵扼守长江上游。拥有如此绝佳的地理位置,意味着宋国要想在上游投毒,下游的南唐就能直接被毒死。
这叫南唐怎能不慌?
和其他五代十国的地方政权类似,南唐的建国史可以追溯到晚唐时期,它的前身是吴国政权,其奠基人杨行密,史称南吴太祖。
杨行密是个白手起家的汉子,家中祖上务农,幼年丧父,没有出路,参加个造反还失败了。可是,划重点的事来了,杨行密长相出众,人高马大,而当时抓住他的庐州刺史是个颜控,见到杨行密这么个帅哥,刺史大人竟然直接把杨行密无罪释放了。而杨行密也很知恩图报地投靠了这位庐州刺史,担任其步奏官。
凭着一身健步如飞的本事,杨行密出色地完成了上司给予的任务,不断在军中升迁,同时也结交到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兄弟,渐渐形成势力。等到这位有恩于自己的庐州刺史过世,新的上司不是个颜控了,杨行密也有了足够的实力,觉得没必要被人压着,他骨子里造反的基因再次沸腾,找机会杀了上司,占领庐州,并且获得唐朝认可,被封为新任庐州刺史。
唐景福元年(892),大唐朝廷任命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
乾宁二年(895),杨行密进攻苏州,擒获苏州刺史。乾宁四年(897),泰宁军节度使朱瑾,败给了后来建立后梁的梁太祖朱温。朱瑾带领其麾下骑兵投靠杨行密。
乾宁六年(899),武宁节度使冯弘铎袭击宣州,大败,准备跳海出逃。时任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亲自赶到,身边仅带十余骑亲兵。
杨行密劝说冯弘铎:“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就输了这么一回,也不至于就走投无路。你看看我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不缺口吃的,不缺兵带,容纳你还是足够的吧。”
冯弘铎感动哭了,当下归入杨行密门下,为其节度副使。
这件事侧面反映了杨行密的胆色睿智和对人才的看重,其帐下的徐温、刘威、陶雅等人,号称三十六英雄,一路追随杨行密,协助其把地盘做大做稳。杨行密也不负众望,一边与割据两浙的钱镠你来我往,渐成对峙,一边抵抗住了朱温南下的步伐。
天复二年(902)三月,唐昭宗李晔封杨行密为吴王,所治之域包括今江西全境、湖北东部、安徽江苏两省淮河以南,以及淮北的海州(今江苏省连云港市),俱是东南富庶之地。
杨行密穷苦出身,了解民间疾苦,淮南地区在他管辖时,轻徭赋,重农桑,经济得以发展,百姓生活安稳。在外交上,杨行密长袖善舞,在军事上,他败少胜多,给予淮南地区相对安稳的大环境,因此深受百姓爱戴。
天祐二年(905)十一月,叱咤一方的杨行密病逝,长子杨渥即位。这哥儿们能顺利上位,离不开重臣徐温的助力。
杨渥上位前一年,宣州观察使台濛去世,杨行密调杨渥出任宣州观察使。经验老到的徐温觉出不对劲。杨行密卧病而调离嫡子,这是大忌,意味着一旦杨行密过世,继承人远在异处,无法第一时间完成权力接替。
杨行密一生睿智,若不是脑子糊涂了,不会做出这种决策,那么他身边一定有出这个主意,不希望杨渥顺利继位的奸佞之人。
徐温叮嘱杨渥:“他日若有人召您回来,不是我派遣的使者以及吴王的令书,您千万不要立即回来!”
杨渥彼时对徐温十二万分感激,知道这句话背后代表着有人觊觎吴王之位,欲除他而代之。
杨渥哭着对徐温道了谢,上路去宣州了。
徐温则紧锣密鼓地排查异己,寻找不利于杨渥的奸佞。当时主要的将领都派驻在外,只有徐温在近帐之中,给了徐温极大的行动空间,最终扫平异议,顺利助杨渥成为吴王。他对杨氏父子权力的交接起到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也是日后淮南地方政权从南吴往南唐发展的关键过渡人物。
杨渥上位后,却忘记了徐温当初对他的辅助之功。杨渥的行事作风完全和父亲不一样,导致他与包含徐温在内的南吴老将日漸离心。
自古以来,子不及父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继位者勤勉用心,没做出决策性的错误,很多政权依然能延续较长时间。但杨渥性格乖张,喜好游戏,残暴奢侈,压根儿没有那份守成的勤勉之心。
父亲刚死,尚在服丧期间,杨渥就开始游戏人间。古有妹喜喜听裂锦之声,今有杨渥将粗大的蜡烛用于击球,骄奢浪费至极,引得民怨沸腾。
徐温本身就是个非常节俭的人,从不轻易耗用资财,更严格要求其他参与治国的臣将,每每看到杨渥这么不知民间疾苦肆意浪费,徐温的神经就突 突地跳。
杨渥还喜欢玩失踪,骑马单独外出,随从者四奔寻找无果,半点没有做一方老大的责任心。
徐温意识到自己扶持了个阿斗还不如的家伙,他苦劝杨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反被杨渥呵斥:“你是不是有造反的心思呀?觉得我不适合做吴王,干脆杀了我,自己来当呗。”
这不是杨渥有反骨,实际上是两个人身份变化之后,看待事物的方式都已改变。以前杨渥还未上位,前路飘摇,需要徐温这样的忠心之人,护住性命富贵,杨渥自然对徐温感激涕零。
如今杨渥已是在位者,徐温顺着他,是徐温做臣子的分内之事,徐温逆着他,就是徐温没摆对位置,要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不同的环境下,杨渥的心境发生了变化,越发看不惯徐温这些老头对自己管东管西,玩坏几根蜡烛而已,都是他自家的财产,关这些老臣什么事,既然不听话,就把他们铲除。
心里有了不满,杨渥就有了行动,他挑选精干壮汉,在身边组织成“东院马军”,逐个安排到军营中担任将领,迅速稀释徐温等旧臣的权力。
同时,这些东院马军仗着自己有杨渥的信任,根本不把老臣们看在眼里,骄傲专横,专门欺凌蔑视跟随杨行密打天下的功臣旧人。
担任左牙衙指挥使的张顥和担任右牙衙指挥使的徐温终于忍无可忍,意识到跟着杨渥没有意义了,不如换更适合的人来做吴王。两个人暗中谋划发 动“兵谏”。
唐天祐四年(907)正月初九日,张顥和徐温历数杨渥身边亲信十余人的罪状,将他们拖下去打死,其他与两个人不和者也逐个处理,军政大权全归到张和徐温手中,杨渥被软禁。第二年,杨渥被张绞杀。徐温派人斩杀张,推举杨行密次子杨隆演上位,杨隆演毫无根基,淮南地区的大权实际掌握在徐温手中,徐温成为实际上的“吴王”。
徐温对淮南地区的治理,延续了杨行密的风格,施政温和宽厚,深得百姓厚爱。他还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养子徐知诰。
神奇的是徐温并不是徐知诰的第一任养父,最初收养徐知诰的恰恰是前任吴王杨行密。
那这徐知诰是什么忠烈之后吗?担得一方霸主要收为养子。非也,徐知诰原名李昇,父母都是普通人,父亲在战乱中失踪,母亲带着他流浪,在遇到杨行密的时候,李昇只是一个六岁的流浪儿,身上邋里邋遢,饿得骨瘦如柴。可是他有一个特点,这个特点跟杨行密一模一样,以至于杨行密一眼就看见了他,且看中了他,那就是——颜值出众。
当年,杨行密就靠着自己的颜值而免罪,被人生中最大的贵人庐州刺史提携,从此平步青云。如今,有颜值的杨行密对另一个有颜值的李昇,一见即喜欢,果断收为养子。
结果,杨行密对李昇过于喜爱了,引来了亲生儿子们的严重不满。表面上,李昇有了锦衣玉食,生活安稳,实际上,杨行密一转身,李昇就被杨家少爷们合力欺负。
儿子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杨行密的眼睛,为了家庭和睦,他将李昇托付给自己最放心的手下徐温,这样自己不光能时常见到李昇,还能给李昇更好的生活环境,这真是个充满父爱的决定。
李昪从此到了徐家,改名为徐知诰。
徐知诰在徐家,确实生活更好了,核心原因就是徐家没有王位要继承,大家努力跟着徐爸爸干就好了,就算有些兄弟间的摩擦,也不至于发展到台面上。
徐知诰长大后,完全没有长残,依然颜值出众,声如洪钟,人高马大,好书善骑,说白了就是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杨行密经常跟徐温几个赞叹:“哎呀,徐知诰这个孩子呀,绝对是俊杰,咱们几个的儿子都比不上他。”
后梁开平三年(909),徐温已是实际上淮南地区的掌权人,任命养子徐知诰为升州(今江苏省南京市)楼船军使,掌管南京的水军,不久又升为升州刺史,镇守南京。
当时,各地地方长官多是行伍出身,抓牢了枪杆子,才能保住富贵权力。因此在他们上位后,往往抓紧时间搜刮百姓,挖民脂民膏供养军队。
徐知诰则深知这些措施不能长久,并非治理安邦之计,成为地区一把手之后,他整顿军队,用人唯贤,安抚百姓,宽仁为政,短短几年,深得百姓称赞,在淮南一带贤名远扬,拥有了一批坚定的支持者、崇拜者,也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反感,这其中就有徐温的长子徐知训。
身为长子,徐知训自幼被父亲徐温当作继承人严格管教。其他人五分钟算一百道口算就算过关,徐知训不行,怎么也要四分钟完事,做不到就挨父亲的戒尺打手心。其他人背出先生教的文章就能出去玩啦,徐知训远远不够,还得当着父亲的面一字不错地默写出来。如果这一切,徐知训都能完美地完成就好了,可惜他真的资质一般,远远达不到父亲要求的优人一等。
与之相对比的是养子徐知诰,学业出众,文韬武略样样拿得出手。长此以往,徐知训对徐知诰就暗暗不爽了,不太待见他。
徐知诰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从小也很知道生存之道,哥哥不待见自己,自己就少出风头,恭恭敬敬地对待周围每一个人,尤其对父亲徐温,他更是孝顺体贴。
曾经一次,徐温心情不好,乱杖驱打随行的徐知诰。等到还家时,徐温见徐知诰依然等在门口拜迎,并无半点不恭顺。
徐温很惊讶,说:“你这是干啥呀?”
徐知诰表示:“我在迎接您呐,父亲。这是儿子应该做的,怎么能因为父亲发脾气,为人子女就可以不孝顺呢?”
还有一次徐温生病,徐知诰和妻子衣不解带,昼夜照顾。
半夜里,徐温醒过来,问边上:“是谁呀?”
“是儿子知诰,父亲大人。”
听到是徐知诰的声音,徐温大为感动,对这个养子也越发疼惜。
毕竟自己才是正统的继承人,徐知训一开始并没有把徐知诰这个父亲收养的孩子特别放在心上,最多看他不顺眼,多给他一些绊子而已。
真正让徐知训换了一种目光看待徐知诰的,是徐知诰在升州(今江苏省南京市)做出了一番事业,得到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之后。
而徐知训自己呢,担任宣州刺史(今安徽省宣城市)时,好的不干,尽做大兴土木、搜刮百姓之事,地方怨声载道,逼得老爹徐温又把他调回身边。
两相对比,世人都喜欢徐知诰,而不喜欢徐知训,这就是大问题了呀,以后谁还认他这个正统老徐家的儿子,服他的治理、听他的差遣呢?
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徐知训同学虽然读书水平不怎么样,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由此,以前那些暗地里的不爽和小手段,上升为要杀掉徐知诰以绝后患的决心。
第一次动手,徐知训假借宴请之名,邀请徐知诰过来喝酒,安排了人手埋伏在四周准备伏杀。不承想徐知诰的贤名之广,连徐知训身边的人都仰慕他,暗地里通知了徐知诰这件事,徐知诰逃过一劫。
第二次动手,是徐温将养子徐知诰调任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之后,徐知诰从地方回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觐见吴王杨隆演。这次徐知训联合了一样看不惯徐知诰的二弟徐知询一起动手。
还是上次的策略,在宴席外设置伏兵,伺机动手杀之。这回告密的不是徐知训身边的手下了,而是徐温的四子徐知谏。与大哥、二哥对徐知诰一向不善不同,徐知谏和徐知诰素来交好,以礼相待。
当时徐知诰也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徐知训等人对自己有杀心。因而在宴席上,被徐知谏暗踩脚背示意后,徐知诰当即就假装上厕所离开了,又逃过一劫。
见徐知诰几次化险为夷,徐知训气得暴跳如雷,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正走在丢脑袋的路上。
徐温已经是淮南地区的实际掌权人,身为长子的徐知训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也就是掌权人二号,整个淮南迟早都是自己的。在他心里,父亲没让自己做吴王,那都是蠢的,如果换了他将来上位,立刻就会踹了杨隆演这个 傀儡。
实际上,徐温不换下姓杨的,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吴王,其背后有着深层的原因。杨隆演虽然没有实权,也没有政治建树,而且上一任的杨渥在任时,还干了不少有损民心的事情,但是,南吴太祖杨行密却深得百姓厚爱,实际的影响力还在淮南地区。
在百姓的心中,淮南之主就是姓杨的。
徐知训有了取而代之的心思,却没有看明白天下人心所向,而且在他没有成事之前,就已然对杨隆演毫无敬意,甚至时常做出侮辱杨隆演的举动。这份心性和能力,跟他老爹徐温相比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知训不光对杨隆演不敬,也没把其他老臣看在眼里,对他们呼来喝去,久而久之完全失了人心。
时值徐温任两浙都招讨使,出镇润州,徐知训被留在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辅理朝政。借着这个时机,老将朱瑾多次劝说吴王杨隆演,找机会除去徐温和徐知训。
朱瑾曾当过徐知训的老师,教徐知训兵法。当时的徐知训就非常蛮横,他看上了朱瑾的名驹,开口讨要,后来竟因为朱瑾没有答应送马,转头派刺客刺杀朱瑾。这件事,朱瑾忍了。再后来,徐知训又强暴了朱瑾的家伎,一桩桩一件件,积怨颇多。
一个人对待自己的老师尚且如此,又能指望他做出什么仁义的事呢?徐知训这头也觉得有个朱瑾在自己眼前,想做任何事都缩手缩脚,于是找了个由头要把朱瑾外放出去。
这次彻底惹火了朱瑾。他以临别拜谢为由,设宴款待徐知训,并表示要将徐知训之前看上的名马和美人相赠。徐知训已经喝多了,闻言大喜,由朱瑾引入内室。当时,徐知训的随从数百人都被留在室外。朱瑾把门一关,板砖一拍,把徐知训杀了。
朱瑾成事之后,带了徐知训的首级给杨隆演。这个吴王确实没什么本事,吓得直说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朱瑾也死了心了,知道这姓杨的也是个没用的。这位老将便挥剑自刎了。徐知诰得知消息,急忙赶往广陵,他原本驻守的润州就距离广陵不远,因此比徐温先一步抵达广陵。等徐温听闻噩耗,从金陵赶到广陵时,徐知诰已经平息广陵的混乱。
徐温随后任命徐知诰任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坐镇广陵,辅佐国事。
徐知诰登上了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一展拳脚,在他掌事期间,出台诸多利好政策,善待人才,身边聚集了一批贤能之人。其名声和实权渐渐高于远在金陵的徐温。
徐温感受到危机,反复思量,他清楚自己几个亲儿子确实不如这个养子,再加上养子虽然爬得高了,对他的恭顺并无改变,一时之间下不了决心。
一直到南吴顺义七年(927),徐温才最终决定让二儿子徐知询到广陵替代养子辅佐吴王。但是这个时候,徐温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这番轮换还没执行,徐温就在金陵病故,二儿子徐知询接任金陵节度使。
徐知诰对养父徐温恭顺,不代表他对向来不和的徐知询也要客气。徐知诰抓住了机会,诱骗徐知询入朝来进行交接之事,趁机夺了徐知询的兵权。自此,南吴的军权完全在徐知诰的手中。他替代徐温,成为了淮南地区实际上的王者。
与徐温不同的是,在接下去的十年中,百姓对徐知诰的认同日渐加深,对杨家的爱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徐知诰也就有了从幕后转到幕前的群众基础,甚至周围的闽国、南汉等国都劝其称帝。
南吴天祚三年(937),徐知诰接受吴王禅位,正式称帝,国号大齐,设立二都,西都南京,东都扬州。不久之后,他恢复本名李昪,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奉徐温为义祖。
淮南政权从南吴发展到南唐,符合历史规律,徐温上承杨行密,下接李昪,起到了关键性的过渡作用。当政时期,徐温看清现实,没有贸然称帝,甘愿做淮南的隐形皇帝,保证了淮南地区的长治久安。
李昪称帝后,依然实施仁政,固守疆土,南唐经济发展迅速,综合国力远超周围几个政权。但李昪并无扩疆野心,南唐升元六年(942),吴越遭受自然灾害,李昪不但没有借机侵扰,而且派使者送去了慰问品。他长期实行友好邦交的方针,希望给予南唐百姓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
升元七年(943),李昇因后背疮病恶化,在升元殿去世,长子李璟继位。
李昪从养子做到帝王,堪称逆袭典范,而他的妻子宋氏从一名丫鬟做到皇后,也丝毫不逊色。
宋氏原本出身书香门第,后来成了孤女,无处安身,只能在升州(今江苏省南京市)刺史王戎家做丫鬟。
恰逢徐温聘王戎之女给养子为妻,宋氏被选为王家小姐的陪嫁丫鬟前往李昇府上。王氏体弱无子,将宋氏提为丈夫的媵妾。宋氏一连生育了四个儿子。王氏亡故后,李昇将宋氏扶正为继室夫人。后来,李昪称帝,又封宋氏为皇后。宋氏的长子便是南唐第二位皇帝李璟。
李璟的脑子可比他爹差远了,李昪临终叮嘱他:“尽量避免战争,没事别想着往外扩张,你已经有块富裕的土地了,好好把它经营好。”
大概也是李昇了解儿子躁动的性格,知道他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主儿,才会有此叮嘱,说完还怕他记性不好,李昇狠狠地咬了儿子的手,要叫李璟长记性。
结果,李璟记性实在不好,转头就忘记了手上的疼,决定往外扩张。要往外扩张就扩张好了,李璟的头脑也不行,没有趁着中原政权动乱,往北发展,反而盯着南方,先后出兵闽国、南楚,虽然最终拿下两国,实现扩张,但过程中用人不当,战事艰难,大大消耗了南唐的国力,从杨行密开始、经历徐温、再到李昇辛苦建立起来的富裕安稳一去不返。
等到李璟幡然醒悟,想明白父亲临终时的三令五申,为时已晚,这时候的中原在柴荣的手里迅速崛起,后周虎视眈眈,看向淮南。
后周世宗柴荣三征淮南,不光让南唐丢失长江以北的城池,也彻底把李璟打醒了,削去帝号,改称国主,向后周称臣,史称南唐中主。
从此以后,李璟意志消沉,开始寻觅接班人,准备早点退休,专心研究诗词歌赋。
不过,李璟的运气也着实背。
一开始定为接班人的是李璟的三弟李景遂,结果后周太彪悍了,把李景遂给吓着了,痛哭流涕地求着不要再做接班人,于是李璟的大儿子李弘翼被推上了太子位。
李弘翼想是想当太子,可是眼看叔叔李景遂被当作接班人培养那么多年,忽然换了自己上来,李弘翼心里不踏实呀,日思夜怕李景遂会不会有天反悔把太子位又要回去,一来二去,李弘翼把自己吓死了。
如此一来,李璟只能把目光投向了第六个儿子李从嘉。
李璟虽然儿子生了不少,但是那个时代医学水平有限,除了大儿子,后面能活着长大的一个就是老六李从嘉了。
这个李从嘉继承了他爷爷李昇的优秀颜值,从小就被夸是个漂亮宝宝,性格上像他的父亲李璟,不那么喜欢政治的东西,一心扑在爱情和艺术上。北宋建隆二年(961),李璟过世,太子李从嘉继位,改名李煜,册封爱妃周氏为后。
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大周后,容貌出众,精通音律,和李煜男才女貌,在精神世界上和谐同步,郎情妾意,如胶似漆,每日吟诗作画,琴瑟和鸣,更是一起齐心协力整理修复了失传的唐代曲谱《霓裳羽衣曲》,令其重新面世。好景不长,大周后重病过世了。
李煜又遇到了大周后的妹妹,二人一见倾心,李煜迎娶她为后,史称小周后。小周后棋艺精湛,李煜每日都要与她对弈。
李煜虽是一国之主,他的另一个身份却更为世人传颂,那就是——艺术家。他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涉猎各种诗文,尤其以词最为出众。纵观他流传于世的诗篇,在亡国之前,都以表达爱情生活为主,词风瑰丽、旖旎柔情,可以窥见其有过一段幸福浪漫的婚姻生活。
如果他不是一个君王,而是富家子弟,又有如此才华和爱情,估计也会一生无憾,但可惜,他终究是一方之主,是南唐国君。
开宝四年(971),南汉灭亡,大宋已对南唐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李煜被吓得夜不能寐,派遣弟弟李从善带着贡礼前往京城,觐见宋太祖,同时主动去掉国号“唐”,改称江南国主。
赵匡胤笑着应允了,却没有允许李从善回淮南去。
弟弟被扣在开封做人质,李煜却没从赵匡胤的强硬中看明白赵匡胤想要的东西。他以为只要自己夹起尾巴,好好做个小弟,大哥就会放过他。
李煜的这种性格,令南唐的将领非常失望。
与后蜀无人可用不同,南唐当时有许多能力出众、脑袋清醒的文臣武将。可惜,武将们大胆向李煜献出攻防之计,却无一被采纳,其中南唐名将林仁肇更是含冤被杀;而文臣努力谏言强调“建设经济,恢复国力”的奏章,都被李煜所拒,辅佐两代南唐国主的潘佑甚至落得入狱下场,最后自缢殉国。
真正有才干的臣子没被重用,反而是那些只知舞文弄墨、醉心娱乐的人渐渐把持要职,这样的南唐,不灭也难。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宋那边已经获得江南十九州的详细信息,储备好粮草,组建起一支强有力的水军,一切准备就绪,只缺一个对南唐动武的 理由。
开宝六年(973),赵匡胤令人出使南唐,告知李煜:“我这边冬天要搞祭祀活动,这次比较盛大,请你务必来参加。”
李煜装死,不敢答应。
赵匡胤一看,好哇,两个月后,再派使臣前往,带着赵匡胤的谕旨,要求李煜进京面圣。软弱的李煜差点就点头了,后来在臣子们的苦劝之下,又表示:“我身体 不行,去不了。”
好了,赵匡胤要的动武理由拿到了:“诸位看看,大宋叫南唐来朝见,还喊了两回,南唐都不来,如若人人都不听从指挥,队伍以后怎么带?我大宋一向赏罚分明,这次只有跟南唐兵戎相见了。”
开宝七年(974)十月十八日,赵匡胤亲自登上汴水河堤,送别十万大军。
大宋第一个好员工曹彬被授为主将,带兵顺长江而下,攻打南唐;总督察潘美率步骑兵由和州与采石矶渡江,与曹彬会合,攻取金陵;吴越国主钱俶在东边打配合。三方合作,对南唐来一个瓮中捉鳖。
大宋水军大批南下,长江北岸的南唐军丝毫没有感受到危机,以为大宋水军又是正常巡江。南唐水军们甚至和以往一样,向大宋水军致敬,送上好吃好喝的。
十月二十四日,宋军突渡长江,直趋池州。池州守将弃城而逃。宋军占领池州,进而往东拿下铜陵、芜湖、当涂,接着在采石矶打败南唐两万守军。到这份儿上了,李煜还没当回事,听闻宋军在长江水面上架设浮桥,他听信大臣张洎的话,认为自古以来书上就没写可以在长江架设浮桥,那最后就一定架不起来。
在李煜开心地盼着宋军自己知难而退时,采石矶的浮桥却已搭建成功,宋军顺利渡过天险,水陆并行,顺畅无阻。
在金陵城郊溧水,宋军才遇到一场顽强抵抗。将领李雄原本镇守南唐西部,听说金陵有危险,他留下儿子镇守,自己领兵前往救援,在溧水与宋军相遇,英勇殉国。留在驻地的儿子也坚持顽强抵抗,父子八人全部战死沙场。
然而这一门忠烈,竟然没有得到南唐的任何褒奖,李煜忙着吃斋念佛,根本不问朝政。一直到某一日,李煜心血来潮,登城巡视,看到远处密密麻麻的宋军营寨和旗帜,才知道金陵已被围困数月。
实际上这一路,曹彬都刻意放缓进攻的速度,他一直在等,等李煜幡然醒悟,主动投降,使百姓免受兵戈之苦,士兵不必死于刀剑之下。
李煜见宋军已进逼城下,急忙命大将朱令赟率十万守军前来援救。
朱令赟这个人生性多疑,左右顾虑,若非如此也不会龟缩湖口半年多,而不来金陵救援。
当时,宋军牵制朱令赟的水军人数远远落后,赵匡胤抓住了朱令赟的性格特点,远程遥控宋军砍下树木,伪装成旗杆,忽悠朱令赟。
朱令赟往前行船,见到前方宋军桅杆林立,旗帜飘扬,约莫有百万之数,果然被吓住了,不敢再往前。宋军因此等到曹彬派来的援军,主动向朱令赟发动进攻。
朱令赟利用风向,以火攻抵御住进攻,火势顺风飘向宋军,宋军不得不后撤。
没等朱令赟得意,忽然风向大变,烈焰烧向南唐军船自己,南唐大败,朱令赟自焚赴死。
真是天助大宋!
已经山穷水尽的李煜还在做白日梦,派遣徐铉去和赵匡胤请和。
赵匡胤那句“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便出于此时,以辩才出名的徐铉被怼得哑口无言。
金陵这头,宋军分为三寨,曹彬遣使者将前线将阵图递呈赵匡胤阅览。赵匡胤敏锐地发现了宋军北寨的薄弱点,很可能成为南唐突袭破围的目标,但目前军事布局已经大定,结构性的改变已经来不及,而且付出代价太大,唯有挖壕沟以加强北寨的防御能力。
赵匡胤命使者用饭,下令马上备船。使者吃完饭的工夫,快船就准备好了,使者当即上船,破浪南下,次日将赵匡胤的话带到宋军营地。
曹彬不禁感叹:“幸好陛下及时发现问题,要不然宋军损失就大了。”立刻下令工程队加紧,深挖壕沟以作防御。
果不其然,南唐军趁着夜色发动突袭,直冲北寨而来,宋军早已做好准备,将之全歼。天明之后,宋军整理敌军尸首,翻到数十块将军令牌,可见金陵城内的兵力捉襟见肘,连将领都出动成为突袭敢死队中的成员。
至此,金陵已经被围一年,城内缺粮,士气低迷,曹彬对李煜多次劝降,但都被李煜拒绝。最近一次,李煜假装答应,说让儿子先去开封投降。曹彬左等右等,不见李煜的儿子出来投降,再派人去问。
李煜说:“哎呀,不要催嘛,孩子的衣服都还没做好呢。”
幸好曹彬是历史上有名的好脾气,宽和仁厚,这要换了其他沙场上来往的汉子,没准一怒之下冲破皇宫,打他李煜一顿解了气再说。
曹彬做了两个安排:第一,给了李煜最后一次机会,告知他,宋军将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对金陵发动总攻;第二,要求所有部将,纪律严明听指挥,待攻入金陵之后,不得妄杀一人。
曹彬深知赵匡胤攻打南唐,要的不光是南唐的土地,更要南唐的民心。而李煜仗着金陵城墙高大坚固,认为宋军难以攻下,说啥都是在吓唬他,回答曹彬说:“爱打不打,谁怕谁呀,金陵城破,我全家自焚。”
至此,曹彬仁至义尽,十一月二十七日,宋军攻打金陵。
同日,城破。
这次,宋军攻打金陵,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但是,时光跨越千年,仍然有一些名字值得我们铭记:
史书记载,守将呙彦、马诚信及其弟马承俊率领士兵展开巷战,全部战死;大臣钟蒨穿戴朝服,坐于堂内,城破之时,全族殉国;大臣陈乔曾发誓宁死不降,李煜拉着陈乔的手说一起降宋北行,陈乔挣开国君的手离去,自缢殉国。
而那个说要“全家自焚”的李煜自书降表,袒肉而出,向曹彬投降。每每读到这段历史,若见一个可笑、可怜、可悲的人物跃然眼前,引人笑叹。
曹彬请李煜回宫穿上衣服,之后派人送他北上开封。
部将悄悄地跟曹将军说:“李煜可是说过要殉国的人,万一回去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曹彬莞尔:“他既已投降,不会寻死了。”
果然如曹彬所料,李煜性格懦弱,没有决断,胆小怕事,怎么会做出寻死的事来呢?
回到宫中,李煜除了穿上衣服,还干了两件事:
首先,曹彬好心告诉他,在府库珠宝银两还没登记上册之前,可以收拾一些,以便到开封继续过大手大脚的日子,李煜听进去了,包了不少细软上路,还大方地分了许多给身边近臣;第二,李璟和李煜父子两代喜文好墨,老文化人了,字画收藏不在少数,据传其中包含钟繇和王羲之的墨宝真迹,李煜在离开之前,命人一把火将这些真迹付之一炬。
第二天,李煜出发前往开封,从此江南是梦,余生再未踏足。
赵匡胤封他为“违命侯”,呼应了当初大宋攻打南唐的理由。
北方冬长夏短,与江南不同。每每思念魂牵梦萦的故土,李煜悲从中来,化作笔下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南唐亡后,他的诗词题材更广,含意深沉,字里行间充满了国破家亡的悲凉和悔恨,相比亡国前的情情爱爱反而更上一层楼,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被广为传诵。
而拿下南唐的第一功臣曹彬在处理完南唐的事务后,重回开封。觐见赵匡胤时,这位大宋好员工没有居功自傲,毕恭毕敬地表示:“陛下,微臣去江南办事回来了。”
反而是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哎呀,老曹啊,你出发的时候,我曾经许你在攻克南唐后升为使相。不过我现在想起来,北汉还没解决呢,要等拿下北汉,再封你为使相了。”老板给员工画大饼,最后没有说到做到。
曹彬波澜不惊,毫无怨言,反而是同行的潘美似乎有什么想法,神色奇怪地悄悄对曹彬竖了个大拇指。
赵匡胤意外:“老潘,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潘美老实地回答赵匡胤,原来在赵老板给曹彬画大饼的时候,潘美也在旁边,在随后出宫回家的路上,潘美提早给曹彬道贺升迁。当时曹彬就表示,北汉还没解决,先不要谈使相的事。
赵匡胤听罢,哈哈大笑,君臣心意相通,甚是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