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慢行驶在朝鲜的田野间,窗外是大片等待收割的金色稻田。一个瘦小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弯着腰,在已经收割过的田地里仔细搜寻着什么。他时而蹲下,用小手捡起几穗被遗漏的稻谷,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不远处,他的同伴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在朝鲜,这不仅是一种农闲时的劳作,更是一个民族面对粮食短缺时最本能的反应:每一粒粮食,都必须归仓。
从新义州到平壤,铁路沿线几乎看不到闲置的土地。每一块可耕作的坡地、每一处田埂边缘,都被种上了玉米、大豆或蔬菜。这种“见缝插针”式的耕种,源于严峻的现实压力:朝鲜国土多山,可耕地不足20%,且土壤肥力有限,加上长期面临化肥、农机燃料和先进技术短缺的问题,提高单位面积产量的最直接方法,就是扩大耕种面积,哪怕只是一条田埂。
秋收时节,目之所及是大量的人力劳动。成片的稻田里,人们挥舞着传统的镰刀,弯腰割稻,动作整齐划一,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收割好的稻捆被整齐地码放在田边,等待牛车或人力车运走。机械化在这里是奢侈的,偶尔能见到的老式拖拉机或脱粒机,已是现代农业的象征。这种以人力为主的精耕细作,固然效率低下,却也在无形中塑造了一种人与土地之间更为紧密、更为敬畏的关系。农民清楚每一株秧苗的来历,记得每一块土地的脾性,这种知识代代相传,成为在有限条件下维持产出的关键。
国家的粮食分配体系(公共分配制度)深刻影响着每一个家庭的餐桌。粮食按工种、年龄和贡献定量配给,这决定了大多数家庭必须将配给粮作为生存的基石。也因此,自家房前屋后那几平方米的“自留地”或集体农庄分配的小块土地,其产出就变得至关重要——它们意味着泡菜缸能否被填满,餐桌能否偶尔见到一点绿色,或者在青黄不接时提供关键的补充。粮食,在这里超越了经济作物的范畴,直接等同于生存本身的安全感。
这种对粮食的珍视,从田间一直延伸到餐桌。在平壤的涉外餐厅,我们见识了朝鲜式的“光盘行动”。服务员会自然地将客人未吃完的菜肴仔细打包,即便那是外国人留下的剩菜。一位导游解释说:“在我们看来,食物是天地和劳动者心血的结晶,浪费是一种罪过。”这句话,既是官方倡导的节俭美德的体现,也内化为了许多人的日常习惯。
在普通朝鲜人的饮食中,物尽其用被发挥到极致。泡菜文化不仅是口味偏好,更是保存蔬菜、应对漫长冬季的智慧。菜根、菜叶很少被丢弃,总会被想办法做成小菜或加入汤中。就连玉米芯,晒干后也能作为燃料。在商店里,有时能看到临近或刚刚过期的食品仍在出售,价格可能更为低廉。对许多家庭而言,只要没有明显腐败,“过期”只是一个需要更仔细甄别的标签,而非立刻丢弃的理由。这种对食物边界极致的拓展,背后是物质相对匮乏下形成的、高度务实的生活理性。
更重要的是,节约粮食在朝鲜被赋予了强烈的道德和政治色彩。官媒长期宣传“艰苦斗争”和“自力更生”精神,将反对浪费与爱国主义、维护体制稳定相联系。金日成主席早年关于“米饭是共产主义”的言论,被反复引用,将粮食问题提升到了意识形态的高度。个人的节俭行为,因此不仅仅是个体美德,更是对国家号召的响应,是对集体克服困难的参与。这使得“不浪费”从一个生活习惯,升华为一种带有使命感的公民实践。
朝鲜的粮食紧张,是周期性出现的现实挑战。自然条件、国际环境、经济结构等多重因素交织,使得粮食安全始终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国际制裁限制了化肥和农机进口,极端天气频发影响收成,而高度集中的计划体制在应对灵活市场波动时也常显乏力。普通民众对此有切身的体会:配给量时多时少,市场上粮食价格波动能直接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离开朝鲜前夕,我又看到了那群在夕阳下拾穗的孩子。他们的小布袋已经装得半满,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结伴走向炊烟升起的村庄。那个画面长久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对于朝鲜人而言,每一粒米确实都有重量——那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生活的重量、时代的重量,以及一个民族在追求尊严与安全道路上,所背负的沉重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