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剧烈而复杂的转身。旧王朝已经崩塌,新秩序尚未确立,人物、制度与观念在激荡中彼此拉扯。正是在这样一个断裂的节点上,袁世凯登上舞台。
相较于深受传统理学塑形的曾国藩,以及在现实利益与外交博弈中反复权衡的李鸿章,袁世凯更像一位“结果主义者”。效率、成败与可操作性,是他判断问题的核心标准。这种行事逻辑上的差异,构成理解清末民初政治走向的一条线索。
但问题并不仅在于“谁来执政”,更在于“在什么样的底层逻辑上执政”。清朝的灭亡,意味着皇权的终结,却并不等同于秦制文化的退场。秦制不仅是一套制度安排,更是一种深嵌于中国历史结构中的文化形态,往往在改朝换代之后仍顽强存续。
1月7日,吕峥(右)在搜狐分享新书《走出秦制》一书
1月7日,中国传媒大学特聘教授、作家吕峥受邀做客搜狐文化频道,结合《走出秦制》一书,围绕袁世凯的历史争议及中国历史上的三次关键转折展开分享。《走出秦制》核心内容曾以《中国误会了袁世凯》为名出版,此次新版在原有论述基础上补充了新的史料与时代背景。以下为分享会核心内容。
谈袁世凯:称帝污点最难洗脱
如果把清末到民初的六十年视作一场历史大戏,袁世凯无疑是其中的主演。吕峥认为,袁世凯正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
在政治谱系上,袁世凯常被视为李鸿章的衣钵传人,而李鸿章又被视为曾国藩的衣钵传人。三人都曾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与列强长期周旋。从曾国藩、李鸿章到袁世凯这三代人身上,可以清晰看到中国士大夫阶层面对西方冲击时,应对方式的逐步演变。
曾国藩深受传统理学约束,讲求“诚”字,相信推己及人,甚至可以感化狡诈之徒;李鸿章则已不再笃信程朱理学,他更注重现实利益,身上带着一种与列强周旋的“痞子气”;而袁世凯则进一步走向的工具理性,那就是解决问题。
这种气质,很早便在他身上显现。年轻时,袁世凯在朝鲜处理复杂的军事与外交事务,在乱局中摸爬滚打,练就了极强的应变能力。此后,无论是在清末新政,还是在民初政局中,他都频频以“救火员”的角色出现。
袁世凯擅长解决问题,也习惯用利益驱动人。“只要你能干事儿,他就疯狂撒钱。”这种逻辑在当时的官僚体系中并不多见。袁世凯的改革方式,也颇具个人特色。
吕峥举例说,在推行改革时,他极善权谋。为了掩护立宪条陈,曾故意与幕僚张一麟当众争吵,反复推翻、修改建议书,直到方案无懈可击,才呈交慈禧;在天津,他甚至推动县级普选,派人挨家挨户动员投票。这种对行政效率的执着,在晚清官场几乎绝无仅有。
袁世凯的“高光时刻”,出现在南北议和期间。在他的斡旋下,政权交接得以在相对较小的流血代价中完成。这种“低烈度过渡”,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袁世凯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枢纽作用。
1912年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CFP
围绕袁世凯,主要存在三大争议。其一是戊戌政变。吕峥指出,研究表明,慈禧重新出山的直接原因,并非袁世凯告密,而是光绪接见伊藤博文触碰了太后的政治底线。即便没有袁世凯,政变也极可能发生。他的选择,更多是一种出于自保的政治本能。
其二是“二十一条”。袁世凯并非一味妥协,而是采取“拖”字诀:一边让外交官谈茶道、下围棋拖延时间,一边向国际社会释放信号,争取制衡;在执行层面,则通过行政手段让日本扩张野心难以真正落地——比如,谁敢把房子租给日本人,政府就没收房产。
至于最受诟病的称帝,则是他一生中最难洗脱的一笔。吕峥认为,当时共和制度在中国尚属“早产”,国家四分五裂,财政、军政难以统一;从社会舆论看,“当时确实有不少百姓觉得需要一个皇帝”。再加上英国驻华大使的某种“承诺”,袁世凯胆子就大了。
但正是在这一选择上,个人野心与深层文化结构发生了危险的共振,也由此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即便皇权消失,秦制文化真的退出历史了吗?
谈大变局:中国有三个转折点
清朝的灭亡,标志着皇权的终结,却并未意味着秦制文化的消失。正如吕峥在分享中所强调的,“秦制不仅是一种制度,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结构”。
在梳理中国历史时,吕峥提出三个关键转折点:一是从野蛮走向礼乐文明的“商周之变”,二是从分封制走向集权制的“周秦之变”,三是引入共和观念的“晚清之变”。
问题在于,第三次转折主要发生在制度层面,而社会与文化层面的转型却严重滞后。皇权虽倒,支撑秦制运转的许多底层逻辑却并未随之清除。
黄宗羲撰《明夷待访录》,浙江省博物馆古代文物/CFP
事实上,早在明末,思想界便已出现对这种现实的强烈反思。吕峥提到,黄宗羲与李贽,都是心学传统中的激进者。黄宗羲从制度层面反思秦制,在《明夷待访录》中系统批判君主专制;李贽则从文化与精神层面直接反叛,尤其针对“三纲五常”和道学权威发起挑战。
李贽反对僵化的礼仪秩序,主张思想与学问的自由,甚至认为讨论学问不应设限,可以带青楼女子一同听讲。吕峥评价说,李贽若生在今天,或许会对年轻人说一句话:“你想结婚、生子,就去做;你不想,就别做,不要委屈自己。”
黄宗羲与李贽所共同指向的,正是纲常文化与父权结构对个体的压制。这些思想在明末已极为超前,但并未真正改变历史走向。到了民国,这种文化惯性依然强大。
民国初年的持续动荡,正是制度移植过快、社会准备严重不足的体现。形式上确立了三权分立,但在现实运作中却频频失灵,国会政治充斥着金钱交易,议员在青楼里谈选票,制度逐渐沦为赤裸的利益工具。
这种政治失效,使许多知识分子陷入深度绝望。梁济便是典型一例。他亲眼目睹民国政治的腐败与文化的坍塌。某天清晨,他忽然问儿子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匆忙作答后出门上班,却未曾想到,那竟成了父亲的最后一问。
梁济随后自杀。在《伏卵集》中,他详细记录了民国政界的混乱与丑态:议员行贿、拉皮条、操纵选票,政治彻底失去公共性。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鲁迅最终走向“弃医从文”。他亲历辛亥革命,却发现革命并未触及最深层的问题——秦制文化的土壤依旧深厚。于是,他选择文学,试图从精神与文化层面,清理长期滋养专制的根基。当然,这是后话了。
备注:《走出秦制》一书是吕峥教授在原有研究基础上,补充了新材料后的全新版本。其核心观点此前曾分别以《中国误会了袁世凯》《晚清之变》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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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北塱
编辑: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