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亚湘
壹
前次说了战长沙,今天就来说说长沙子弟出长沙征战的故事。
汉朝初年,刘邦封了8个异姓王,没出几年,就通过各种手段,相继剪灭了英布、韩信等7个异姓王,连刘邦的女婿张敖也没放过。8王除7,唯余吴氏长沙王顺其自然,善始善终,是以何故?
有人说,这是因为吴芮和后人对汉朝忠,貌似不尽其然。当时,“象郡(象州)、桂林、南海(番禺)”岭南三郡名义上归属长沙国,实则还稳稳地掌控在南越割据政权手里,长沙国是典型的“遥领虚封,复淆视听”。刘邦对南越如鲠在喉,企图用长沙国予以钳制,假若长沙国不存,那南越管辖岭南三郡就名正言顺。刘邦不除长沙国,是不情愿放弃岭南三郡,这兴许就是吴氏长沙国得以幸存的直接原因。这样说吧,只要保留了长沙国,汉朝就可以随时假造纠纷,找理由攻伐南越。
这不,理由来了。
那时,汉朝南有南越,北有匈奴,“南强北劲”。汉朝高后四年(前184年),穷凶极恶的匈奴犯边,可汉朝似乎想不出良策应对。吕后是一个不服输的倔强女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好啊,哀家奈何不了你匈奴,那就拿相对弱小的南越开刀吧,如是,岂不可以敲山震虎?
吕后下令断绝了与南越的商贸,“别异蛮夷,隔绝器物”。仅此一招,就使长期依赖进口中原铜、铁等金属器具的南越慌了手脚。南越王赵佗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应当是吕后听信了谗言,“此必长沙王计也”。
赵佗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既然你长沙王不仁,想凭借中原力量毁灭南越,那就别怪我赵佗不义了。赵佗“恨长沙王图己”,发兵北上攻打长沙国,“败数县而去焉”。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之前七擒七纵西南蛮夷孟获。南越国的军队虽然不是像孟获之军那样刀砍不进、过河不沉的藤甲兵,可出兵打仗的方式与孟获之军相差无几。白云在峰尖飘舞,山间静悄悄地,遽然,一队南越士兵从沟壑、溪流间狂呼乱叫地杀出,乌泱泱地挥舞着刀剑一顿砍杀,还未等汉军回过神来,便逃遁隐匿得没了踪影。
《史记·南越列传》曰:“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可叹从北方开来的汉军,还没翻过南岭,就因南方“暑湿”而遭“大疫”,“岁余,高后崩”,汉军损兵折将,无奈,“即罢兵”。
经此一战,赵佗在南越的声誉猛增,“以兵威边”,用武力与北方对抗。汉朝哪敢轻敌,责令长沙国派兵戍御。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墓出土了一幅现存最早的彩绘军事地图《驻军图》,图中山川河流清晰可见,并用朱红色标注了汉军九支苍梧驻军的营地、防区界线和三角形指挥城堡“箭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因墓主第二代轪侯利豨英年早逝,有人就怀疑他很可能是率兵在前线抗击南越,伤重不治而亡。
不过,利豨不是第一个战死他乡的长沙子弟。
像人一样,一地的地位全由实力决定。楚国势力进入长沙后,迅速将长沙打造成为“三湘首邑,荆楚重镇”。楚人在扼襟南方要津之地长沙修筑军事城邑,这就是历经2000多年不变的长沙古城城址。同时,长沙城外依山临水之处筑有戍城、戍所,遣使文臣武将驻防。曾经,楚国在长沙北面“无假关”迎战越王无疆,“大败越,杀王无疆”。
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郢”,楚国遂衰。下一年,长沙归于秦。1986年,湖北荆州因修建铁路而发掘了战国时期的包山2号墓,出土竹简中有两枚分头刻有“长沙公之军”和“长沙正”名“龚怿”字样。不难研判,“长沙公”就是楚国长沙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逸周书·武顺篇》云:“五五二十五,曰元卒……四卒成卫曰伯。三伯一长曰佐,三佐一长曰右,三右一长曰正。”
五五二十五个兵叫一元卒,四卒列阵叫一伯,依照这个推算,一“正”之兵为2700人。这是一支不小的军队了,极有可能就是楚国长沙驻军的全部。难道“长沙公”和龚怿共同率众北上荆州,是前去驰援情况危急的郢城吗?只可惜,出师未捷,满满一“正”长沙子弟便魂断异乡。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正”长沙子弟是谁的“梦里人”?谁的儿子、父亲?没有人可以找得到答案。幽旷而荒无人烟的包山上长满了荆棘,山间的风呜呜咽咽,鸟鸣声此起彼伏,似是在诉说着长沙子弟骁勇抵御秦军的故事……
贰
战争机器一经启动,似乎就停不下来。可每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总会有人挺身而出,与邪恶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黄巾军起义之后,为了争相把控朝廷,宦官、外戚相互倾轧,明争暗斗不止。东汉中平六年(189年),33岁的汉灵帝刘宏悄然驾薨,宦官、外戚不再有所顾忌,公然摊牌火并。早有篡国图谋的军阀董卓乘隙带兵强进洛阳,不但诛戮异己,滔天作逆,还放纵手下奸淫掳掠,荼毒百姓。
是可忍孰不可忍,董卓之举激起人神同愤。初平元年(190年)正月,群雄奋起,以袁绍为首的十八路诸侯纷纷兴兵讨伐董卓。长沙太守孙坚督率长沙子弟向北挺进,深秋之时,孙坚到达鲁阳(鲁山),与“讨董联盟”之一的袁术会合。袁术为了与孙坚联手,上表奏孙坚为破虏将军兼领豫州刺史。南来北往征战多年,终于有了一个将军称号,孙坚自然高兴,决计一心在鲁阳练兵,等待时机进军董卓。
《三国演义》说,马谡失街亭后,司马懿引15万大军向诸葛亮所驻西城扑来。这个时候,城中空虚,形势急转直下,诸葛亮无可奈何,唱了一曲“空城计”:“孔明乃披鹤氅……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高声昂曲。”见此,生性多疑的司马懿觉得历来谨慎的诸葛亮是在使诈,打马掉头远去。
诸葛亮唱的那曲“空城计”只是一个演绎故事,倒是长沙子弟真在鲁阳上演了一场“空城计”。
辗转到了冬天,豫中平原朔风怒吼,雪花飞舞。这天,孙坚在鲁阳东城门外撑起帐幔,设宴为长史公仇称回长沙督办军粮饯行,酒过三巡,董卓先遣骑兵陡然奔来,《三国志》曰:“(孙)坚方行酒谈笑,敕部曲整顿行陈,无得妄动。”董卓之军疑惑不解,迟滞不前,跟一群傻狍子那样站在一旁观望。长沙子弟泰然自若,饮酒、谈笑若等闲。稍后,董卓之军大队人马赶来,孙坚这才推开酒杯起身,不紧不慢地引导士兵入城,并悄声曰:“向(孙)坚所以不即起者,恐兵相蹈籍,诸君不得入耳。”情见势屈,长沙士众却如此淡定有序,董卓之军哪敢贸然进犯?齐刷刷地目送长沙子弟安然入城,董卓之军自讨了个没趣,黯然而走。
说是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实际上诸侯们各怀鬼胎,他们不但坐山观虎斗,还巴望从中渔利,唯有孙坚骑着花鬃马,率一众长沙“猛子”在冰天雪地里与董卓之军周旋、玩命。次年二月,长沙子弟转进阳人城(临汝),董卓即派大督护胡轸和骑督吕布前往攻击。吕布和胡轸素来互相看不顺眼,每到节骨眼上,吕布就会给胡轸使绊子,一会散布谣言说孙坚跑了,赶紧追啊;一会又故意撒谎说孙坚打来了,快快撤去!胡轸带着人马忽而拼命追赶,忽而又亡命逃跑,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跟空气折腾了一晚上。黎明时分,胡轸累得够呛,人困马乏,萎靡不振,只得在阳人城外就地安营扎寨歇息。不一会,胡轸营寨里便仰面八叉,鼾声大作,就在这当儿,长沙子弟猛然从城中杀出,胡轸措手不及,被打得仓皇而逃,长沙子弟乘勇追击,乱军之中“枭其都督华雄等”。
《三国演义》说,关公“温酒斩华雄”;又说,吕布乃“三国第一猛将”,刘备、关羽、张飞“三英战吕布”,其实,这些全是没有过的事。相反,孙坚和长沙子弟却多次与吕布短兵相接,直把吕布追打得四处乱窜。《资治通鉴·卷六十》说,阳人城战败,董卓气不打一处来,叫嚣非要灭了孙坚不可。董卓携同吕布“与(孙)坚战于诸陵间”。哪知董卓不经长沙子弟一打啊,溃败后慌走渑池,留下吕布退回已遭锋燹的洛阳。孙坚鹰隼般的目光投向前方,将手中的古锭刀一挥,长沙子弟惊飙一样扑向洛阳,“击吕布,复破走”。
幸亏吕布的赤兔马跑得飞快,否则,就轮不到曹操后来去结果他的性命了。
快哉,快哉!阳人城一战,打出了长沙子弟的忠义、骁勇,更打出了长沙子弟的赫赫英名!
唐朝贞元十一年(795年),诗人吕温路过临汝,特地前去阳人城凭吊长沙子弟。此时,阳人城早已圮废,曾经杀声撼天的战场单剩下一片荒凉。吕温孤身肃立在寂静的废墟上,双眉紧锁,目光凝重。战场血痕尽,壮士犹未歇。时光的齿轮仿佛开始倒转,凛冽的风中似还回荡着战马的嘶鸣声,不时散发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那断裂的箭矢镶嵌在破壁残垣上,在风中兀自闪烁着寒光,仿若是在倾诉着长沙子弟的铁血豪情、悲壮忠烈……
吕温豪情万丈,歌吟一首《题阳人城》曰:“忠驱义感即风雷,谁道南方乏武才。天下起兵诛董卓,长沙子弟最先来。”
叁
“深山藏虎豹,乱世出英雄。”吕温说得没错,南方不乏武才。古时长沙,就有两个“战神级”的人物,一是汉朝长沙太守孙坚,二是晋朝长沙郡公陶侃。
西晋建兴三年(315年),杜弢流民之乱折回湘州(长沙),陶侃再次奉令征讨,“屯兵于城西”,与杜弢隔江相峙。不久,流民军被打散,长沙戡定。连年征战,陶侃实在是太累了,意欲在绿纱滋蔓的岳麓山下结庐而居,享受一段难得的舒缓时光。其实,陶侃不是一个闲得了的人,平日无事,便在住宅周边种植杉树,后来,人们将这个地方称为“杉庵”。
时间如岳麓山间的溪水浅吟低唱,陶侃陶然于“杉庵”的诗意里。谁知,被陶侃打散了的杜弢手下杜弘窜入岭南后,旋与当地叛将温劭相合兴兵作乱。本来,偏居一隅的交州(广州)战火较少燃及,人心安定。杜弘、温劭一乱,百姓流离失所,纷杂散逃。朝廷命陶侃为交州刺史,传令从长沙发兵南下止暴制乱。
深秋时节,红枫点燃山冈,像是给岭南的群峰披上了一袭炽烈霓裳。陶侃领着长沙兵翻越南岭,到达始兴(韶关),当地几位长老向其进言莫要轻进,暂时驻扎下来,以观其变,陶侃不听,挥师直击交州。这时,恐惧陶侃的杜弘派使者来到陶帐,巧言令色地递上降书。陶侃晓知有诈,着令手下设伏,架设发石车(霹雳车)以待反军。果然,杜弘骑着高头大马,吹唇唱吼地督促反军进入了伏击圈,长沙兵万石齐发,反军霎时被打散,杜弘逃逸,从此湮没江湖。
长沙兵请求乘势追剿温劭,陶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纸自足耳。”温劭读到陶侃书信后,当场怂了,像只无头的苍蝇,胡乱逃亡。长沙兵追到始兴,将温劭擒获,交州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安和。
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文武兼济的狠人辛弃疾“漕移”湖南,随后升任潭州(长沙)知州兼湖南安抚使。“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读了这阕《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就能明晓辛弃疾不仅是一位豪放词人,同时还是一位“少年横槊气凭陵”的猛将。23岁那年,辛弃疾率50名精兵勇闯金营,当着5万金兵的面死死地将判将张安国摁在马背之上飞驰渡江,献俘于南宋朝廷,“壮声英慨,儒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
与其饮酒填词、安心做官,辛弃疾好像更乐意驰风骋雨,横槊疆场。不久,辛弃疾借故湖南“与溪峒蛮獠接连,草窃间作……平居则奸民无所忌惮,缓急则卒伍不堪征行”,奏请朝廷,在长沙创制了一支“飞虎军”,“招步军二千人,马军五百人”全为孔武精壮的“长沙伢子”。
两年后,飞虎军扫平流窜湘赣的茶商军暴乱,已任隆兴(南昌)知府兼江西安抚使的辛弃疾闻之,欣然写下一阕《满江红·贺王宣子平湖南寇》:“笳鼓归来,举鞭问、何如诸葛……待刻公、勋业到云霄,浯溪石。”飞虎军多次南下郴州、茶陵黑风峒、高垓峒等地拨乱除暴,湖南“盗贼不起,蛮猺帖息,一路赖之以安”。
清朝金鉷著《广西通志卷六十五》载,南宋嘉泰年间(1201—1204年),广西侯广、李监六犯乱,飞虎军奉檄首度跨省出战横州,擒其贼首,大获全胜。嘉定元年(1208年),飞虎军派遣一支200人的小分队远赴四川雅州(雅安),参与驱逐“黎州蛮”侵扰边境,《宋史全文卷三十》说,飞虎军小分队深入蛮军腹地焚巢荡穴,追打得“贼自旦至晚不得食”。
在南宋地方军队中,飞虎军即便不是人数最多的一支,却显然是最能打、存续时间最长的一支,正因如此,飞虎军逐渐从地方军变为朝廷调驻军。嘉定十年(1217年),金兵南犯,朝廷“下湖南安抚司起发潭州飞虎马步军二千人”赶至河南信阳“捍御”,飞虎军在名将孟珙的节制下,于鸡公山的深谷溪涧里扎下营垒,舍命与金兵正面硬杠数年。
自端平二年(1235年)始,宋元两军就一直在湖北襄阳鏖战,攻防转换,你来我往,前后打了38年。金庸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虽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却照样和其妻黄蓉一道战死襄阳。淳祐十一年(1251年),朝廷征调飞虎军1000人增援襄阳,四月,京湖安抚制置使李曾伯向盘踞襄阳城的元军发动猛攻。打头阵的飞虎军负责侧翼佯攻,不断穿插,牵制敌人,配合宋军主力一戡复襄阳、樊城,李曾伯激动坏了,在襄阳西南真武山东麓崖壁上快然勒石:“壮哉岘,脊南北……千万年,屏吾国。”
飞虎军频繁调戍,屡建奇功,打出了英气,打出了虎威,就连不可一世的元军都尊称其为“虎儿军”。《宋史·辛弃疾传》说,飞虎军“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
肆
清朝咸丰二年(1852年)七月,太平军围攻长沙近三个月不竟,西王萧朝贵战死长沙城南门。即便这次太平军不胜,可北去后却排山倒海,连克益阳、岳阳、武昌……这可把咸丰皇帝吓得不轻,一口气在全国封了42个团练大臣,力图依靠地方武装阻遏太平军之势焰。次年元月,在家丁忧的前礼部侍郎曾国藩收到朝廷发给湖南巡抚张亮基的谕旨:“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
“犹当下同郭与李,手提两京还天子。”曾国藩在北京做翰林时,就曾写诗言志,欲像唐朝扫荡澄清“安史之乱”的郭子仪、李光弼两位那样建立军功,彪炳青史,恰好,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曾国藩招募长沙等地“深山寒谷贫苦之民”,“以儒生领山农”的策略组建军队,分头扎进长沙、衡阳操练陆军、水师,咸丰四年(1854年)春,全由湖湘子弟组成的湘军完成了集训。就在这时,太平军从湖北转头南下,前后占据了湘潭、靖港,长沙危也。曾国藩见状,立即宣告出师迎战。
曾国藩志得意满,分兵悍将塔齐布主攻湘潭,自己则督领水师进击靖港。讵料,曾国藩竟中了太平军的圈套,开战便败,羞愧得执意跳水自尽。靖港那盈盈的春水啊,似是荡漾着无尽的清新,流淌着绵绵的柔情。几度跳水,几度皆被侍卫及时救起,曾国藩命不该绝。
好在塔齐布那边大获全胜,算是给首战即败的曾国藩挽尊了。
太平军在不断壮大,湘军亦在不断壮大,似两头猛虎,紧紧地缠斗在一起,演绎出的那一曲曲烽火壮歌,是情感与力量的交响,是雄浑与细腻的融合,激荡出的磅礴之气,回旋寰宇,叩击心灵。
六月,湘军攻下岳阳;九月,湘军光复武昌。尔后,湘军千帆竞发,顺流东下,于年底拿下长江要塞广济(武穴)田家镇,兵锋直指九江。可是,刚进入江西,湖湘子弟就遇到了硬茬,太平军翼王石达开早在鄱阳湖湖口摆开阵仗恭候湘军。开战,湘军惨败,水师被分割成内湖和外江两个部分不能相接。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湘军困在江西不能挪动,被太平军围着打。
湖湘子弟从失败中悟出“结硬寨、打呆仗”的作战理念。“结硬寨”就是力保不败,“打呆仗”则为徐图缓进。这段时间,湘军韧性十足,哪怕屡战屡败,依然屡败屡战,迎着太平军打,黏着太平军打,就待对方犯错,以图出现转机。
转机来了!
咸丰六年(1856年)八月,太平军内乱,先是诛杀了东王杨秀清,接着处死了北王韦昌辉……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内乱过后,太平军诸王之间相互忌惮,分崩离析。时来风送,形势逆转,湘军全面解困,犹如挣脱樊笼桎梏的野马,自由自在地奔腾在江南广袤的大地上。来年四月,石达开率部赌气西走,湘军顺势攻陷九江,并以此为据点,一点一点地吞噬太平军的地盘,4年过后,战火渐渐延至安庆。咸丰十一年(1861年)八月,安庆失陷,天京(南京)西大门洞开,太平军败象已露。
湘军锁死长江,像一面钢铁巨墙,牢牢地堵住太平军。同治元年(1862年)二月,湘军副统帅曾国荃领军端掉天京周边的丹阳、秣陵(江宁)军事要塞,一夜之间攻占了天京城南的制高点雨花台,天京已被湘军围得犹如铁桶。早春的风温煦轻柔,可天京城内的太平军已赫然感受到了凛凛寒意。
尽管如此,只因城墙极其坚固,城内兵精粮足,欲克天京并非易事。
护城河边的水草绿了枯,枯了绿。转瞬已将天京围困两年多了,时间一久,湘军士卒必然心生懈怠,以致钝兵挫锐。气溃似堤崩啊,曾国荃那个急呀,眉头皱得跟个粽子似的……如何把天京城墙打开一个缺口,已成当务之急。一天,湘军年轻将领李臣典献了一个“歪招”:从城外深挖一个地洞到达城墙之下,在洞内塞满炸药……挥汗如雨地干了两个月,一个填埋了上万斤炸药的超大“炸药包”制造完结。
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十六日,一切准备就绪。“点火!”随着曾国荃的一声令下,导火索在吱吱地燃烧,一股青烟打地洞里飘出,陡地,爆出一声天震地骇的硕响,天京城墙刹那间炸倒20余丈,湘军惊涛骇浪般地从豁口涌入城内,席卷大江南北十余年的太平天国运动轰然坍塌。
伍
春雨淅淅沥沥,如精灵轻舞于南京的天地间,给城市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薄纱。同治十一年(1872年)二月,这天晚饭后,湘军统帅、两江总督曾国藩和儿子曾纪泽坐在总督衙门西花圃的椅子上聊天。一切是那么闲适平静,一切又是那么猝不及防,聊着聊着,曾公突然两眼发直,语无伦次……一抹淡淡的笑意定格在嘴角,曾公溘然长逝,享年62岁。
其时,继曾公之后的湘军领袖左宗棠正在西域肃州定乱扶衰。8年后,老怀益壮的左宗棠抬着一口棺材,统领湘军向西狂飙猛进,一挥而就收复新疆,在那辽阔的戈壁沙洲上,荡气回肠地高唱了一曲湖湘子弟的壮烈长歌:“大将筹边未肯还,湖湘子弟满天山……”
湘军的节节胜利,一度让清朝末年的人们“语战绩则曰湘军,语忠义则曰湘士”。是的,时代的选择落在了曾国藩、左宗棠等一群湖湘子弟的肩上,正是在那段特定的历史时期,锻造了湘军的卓越、辉煌。
“城头战鼓犹未歇,刀匣血痕尚未干。”光绪二十年(1894年)六月,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李鸿章的淮军被打得一溃千里,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日军的铁蹄肆意辽东半岛,京畿堪虞。在这个艰难时刻,朝廷想起了昔日威猛的湘军,紧急征调湘军出关御敌,“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此际,当年的湘军除部分水师外已基本裁拆、遣散,有的在外营商、做官,还有的在家颐养天年。从前在左宗棠收复新疆时战功卓著的魏光焘刚过完57岁生日,接到征令,“强墨从戎,仓促成军”,3个月内,募获旧属3300余人。湘军悍将李续宾之子李光久年过半百,召集2000多乡勇主动请缨……战事急迫,间不容发,湖湘子弟整装快速行军,开向关外的茫茫雪原。
湘军与日军必有一战,情势既已,无法开解。
漫长的冬日过去了,大地有了一丝春的萌动。从辽河平原上吹来的风浓烈得犹如高度白酒,刮得湖湘子弟的脸火辣辣的。
猫在海城一个冬天的日军乍然出动,意图辽(阳)沈(阳),清军赶紧出动重兵截击。三月初五是清明节,天气晴好,向着海城北面进发的魏光焘接到探报:“贼马队七十、步队数千,绕出耿庄子、古城子而去,恐袭牛庄也。”清军粮台辎重尽在牛庄,魏光焘听完探报,掉转马头急奔牛庄。
平坦的牛庄无险可拒,一条小河打街市东边欢唱流过。魏光焘进抵牛庄,命在市街入口处加急抢筑了一道一尺多高的土墙,算作一线防御工事。同时,又令在庄内房屋墙壁上开凿枪眼,以作御敌之复城。第二日拂晓,日军赶至,丧心病狂地从东面用排炮猛轰牛庄,魏光焘边令炮兵还击,边利用土墙民舍设伏,诱敌深入。当日军涉过小河,完全暴露于开阔地面时,湘军“以急射炮邀击,如骤雨一时来注”,日军“死伤非鲜”,陷坚挫锐。
日军调来重炮支援,轰开牛庄西北面,攻破了第一道防线。湘军左、右营接战,中营继之,日军以排枪炸炮强攻,弹如雨点;湘军施以山炮、洋枪还击,士卒中弹者如墙而倒。打着打着,一股日军从东面围住了魏光焘驻扎的指挥之所,“炮雨横飞……亲兵伤亡过半,万难力竭”,魏光焘且战且退,试图突围。
日军在隆隆的炮火掩护下,一波一波地朝庄内冲锋,“势如奔潮”“麇聚螺集”,湘军以“马步肉搏鏖战”。战斗异常惨烈,湘军“环击毙贼甚伙”。午后,牛庄外围都被击破,阵地皆失。日军从四面攻入街市,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巷战。魏光焘“以孤军血战,短衣匹马,挺刃向前,督战苦斗,三易坐骑”。
就在魏光焘与日军战至“鼓衰力竭之际”,李光久奔袭20余里前来救援。李光久直接往街市冲,以期与魏光焘合二为一,可“一进街口,即与贼巷战……血战竟日,各街口被贼纵火,断我出路”。
湘军将士往来策应,俱力血拼,受伤阵亡者无以统计。血战至子夜,魏光焘和李光久两军“子弹俱尽”,只好分头从牛庄西撤出。牛庄之战是湘军最后一战,是战,湘军雄风不减当年,虽败犹荣。
多年以后,已是陕(西)甘(肃)总督的魏光焘写了一首回忆牛庄之战的七言绝句:“东洋小丑犯牛庄,士尽争先血染冈。大炮长枪何所惧,要凭胆剑斩豺狼。”辽东半岛的平原水泽间,好似仍旧潜藏着湖湘子弟的铮铮铁骨和浩然血性,激越着一股“胆剑”英雄之气。
从“长沙正”驰援郢都到湘军最后一战,长沙及湖湘子弟在军事领域持续打出了影响力,打出了“无湘不成军”的美誉。至于现代长沙及湖湘子弟出征的故事,或壮怀或激烈,就留待日后慢慢细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