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那年拿起笔不是为了写文章,是要挡子弹的。
东北丢了那会儿,傅斯年眼睛里全是血。
他不是军人,也不拿枪,但他知道,日本人不是只想抢地盘,他们是真要从根上把“中国”这两个字给掏空。
他看得明白:日本人不是拿刺刀抢地,而是拿文章、拿史书、拿讲台来下手。
人家那边早就有一整套说法,说东北不是中国的,西藏、蒙古也不是,连“中国”这概念本身都没个准数。
最早出这套话的,是个叫矢野仁一的日本学者,名头不大,但说话不轻。
他一口气写了好几篇文章,句句都扎心:说中国根本没边界,古代也没“国家”这回事,倒是日本人看得清、搞得明。
他还扯出《尚书》来,说中国人自称“奄有四海”,听着像是统治世界,其实是没边没沿,没个规矩。
说到底,他就一句话:中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东北、满洲不是中国的地。
这话在日本军政圈里传得飞快,后来连首相田中都拿这说法写进了政策文件里。
傅斯年当时在北平,正主持中央研究院史语所。
听到这些话,他没发火,也没骂人,就说了一句:“书生也能报国。”说完就干活,组织了一帮人,搞起了《东北通史》。
他要拿史料、拿证据,把日本人那套说法一条一条拆了。
他亲自写《古代的东北》那一卷,从渤海时代讲起,辽东、黑水、白山,翻箱倒柜找证据,用的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字、碑刻、档案。
他不是写书,是打仗。
那书写出来不仅在国内印,还翻成英文,印了两千本,送去日内瓦,塞到国际联盟李顿调查团的桌上。
书里一句话讲得明白:“东北是中国的,就像江苏、福建是中国的。”这不是文学修辞,是板上钉钉。
但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
国内也有不服气的。
缪凤林,学衡派的大人物,看了傅斯年那卷书,直接说:“这书有史以来最多错。”他一句句挑毛病,说傅斯年不懂金石、不通句读,连基本的史料都看不全。
这批评不光是学术争论,傅斯年听了之后,气到说:“我要让他从中大滚出去。”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连陈垣都得当中劝架。
话说回来,傅斯年写这书是为了救国,不是为了争学术高下。
但缪凤林也不是存心捣乱,他的意思也很直白:中国要真想在史学上赢日本,不是靠一股热血,而是得真下功夫。
他说,日本人对白山黑水的研究,二十年前就做完了,咱们现在着急忙慌写出来,还不如人家旧书靠谱。
这话不好听,但不是没道理。
傅斯年知道这一点,他写完《东北通史》后,没停下,又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中华民族是整个的》。
他不再只讲东北了,他要讲整个中国。
他说,从春秋战国开始,中国人心里就认定了“大一统”这回事。
语言、文字、文化、伦理,都是一家的。
你要说中国是多个民族拼起来的,他不认;你要说中国是联邦制的,他也不认。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中国。
顾颉刚也跟上了。
他以前是疑古派的头,说什么黄帝、尧舜都是编的,古代中国不是一统的。
但那时候他改口了,和史念海一起编了《中国疆域沿革史》,开篇就说:“汉族住中原,周围都是异类,先人拼了命才保住了这块地。”他不再讲古人怎么编故事了,而是开始讲疆域怎么一步步打下来的。
抗战爆发后,关于“中华民族是不是一个”的争论又起了一波。
傅斯年、顾颉刚、白寿彝这帮史学家站一边,他们说不能分民族,不能讲“十八省是中国本部”,也不能说“少数民族”是附属。
这不是学术,是战场。
他们担心,说多了民族,反而让人钻了空子,说这不是一国之内。
但有人不同意。
吴文藻、费孝通,他们是做人类学、社会学的,做过田野调查,见过各地的风貌。
他们说,中国真的是多民族的,你不能因为政治需要就把人家民族身份给抹掉。
费孝通写了一篇文章,说:“除了汉族,其他民族也有自己的文化和认同。”话一出,傅斯年就炸了。
他写信给教育部,说这种观点“刺激分裂意识”,要取缔。
结果是,吴文藻主持的民族学会被关了,云南大学的人类学讲座也停了。
吴文藻只好离开昆明,后来到了重庆,进了国防最高委员会,专门研究边疆民族事务。
几十年后,费孝通回忆起这段事,说他能理解傅斯年他们当时的动机,国家真的是处于危险边缘。
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能因为怕分裂,就假装没有差异。
傅斯年后来在台湾病逝,年纪不大。
他当年写的那几本书,现在还在图书馆里放着。
那本《古代之东北》,纸已经有点泛黄,但边角还硬挺着。
旁边是缪凤林的批评稿,一页页贴着红笔圈注。
他们两个,一个写书,一个骂书,结果都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