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炸豆腐没放卤虾油,能吃吗?”电视剧里范五爷把碗一摔,满脸的遗老遗少派头。可镜头一转,他背地里饿得连窝头都啃不动。
这不仅是戏,这是清亡后几十万八旗子弟的真实写照。没了铁杆庄稼,他们用最后的尊严,上演了一场关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黑色幽默。
1912年,大清亡了。对北京城里的旗人来说,天塌了倒不要紧,要命的是“钱粮”断了。
两百多年来,他们只需负责活着,国家负责养着。突然间,这根管子拔了。辛亥后,成都乃至北京的旗人,瞬间从“特权阶级”跌入“赤贫阶级”。
怎么活?以前是提笼架鸟,现在是卖儿卖女。
但旗人有旗人的规矩。哪怕家里米缸见了底,出门那身行头不能乱。资料1里,老北京常寿春回忆,家里即便败落了,早起第一件事,还得是拿鸡毛掸子掸瓶子。
这不是爱干净,这是仪式感。仿佛只要这瓶子还亮着,大清就没亡,主子的身份就还在。
可肚子不骗人。老舍在《正红旗下》里写得毒:多甫大姐自豪地说,“咱们旗人,别的不行,讲吃喝玩乐,天下第一!”
这是真话,也是咒语。他们把毕生精力都花在了怎么让咳嗽更有“艺术性”上,却连怎么拉洋车都不会。
于是出现了最荒诞的一幕:城墙根下,这群昔日的贵族,宁可饿死在屋里,也不肯去街上要饭。因为要饭“丢份儿”。
有人为了吃口肉,把祖传的字画几块钱当了;有人为了喝口茶,把亲闺女送进了暗门子。
表面上,他们还在挑剔炸豆腐没放卤虾油;实际上,他们的五脏庙早就塌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比贫穷更可怕。它像一汪死水,淹死了所有的求生欲。
更讽刺的是社会地位的倒置。以前旗人是主子,山东人是挑水的、掏粪的,山西人是开票号、放印子钱的。旗人看不起他们,却离不开他们。
清朝一亡,关系变了。昔日伺候人的山东佣人,凭着力气能吃饱饭;放债的山西掌柜,成了旗人的债主。
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爷”,现在得躲着讨债的走。实在躲不过去了,就只能走绝路。
成都有个姓罗的旗人妇女,穷得活不下去了,决定投水自杀。临死前,她怕水把衣服冲开露出身体“丢人”,竟然拿针线把衣服密密麻麻缝在自己肉皮上。
死都要死得“体面”。这种扭曲的自尊,成了那个时代旗人最后的遮羞布。
如果说男人的悲剧是饿死,那女人的悲剧就是被吞噬。
这里有一个轰动民国的大案——“阎瑞生案”。被害人黄莲英,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她是杭州驻防旗营的后代。
辛亥光复,旗营解散,土地没收。黄莲英的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她像个物件一样被送来送去,最后流落上海,成了名妓“花国总理”。
你看,这就是命运的过山车。前一秒或许还是备受呵护的“格格”,后一秒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玩物。
这并非孤例。民国初年,北京八大胡同里,多了不少操着京片子的旗人女子。她们有的曾经锦衣玉食,如今却要靠出卖色相来养活家里那个只会提笼架鸟的废物老爹。
为什么?因为旗人男子大多没有任何生存技能。他们唯一的技能就是“消费”。当消费能力丧失,他们就只能消费身边的女人。
章福荣在《旗族存亡一大问题》里痛骂:卖男鬻女为奴为娼者,时有所闻。
这不仅是经济破产,更是道德沦丧。
1948年的北京,通货膨胀到了极点。常寿春回忆,买两个柿子要60万法币。那种日子,对普通百姓是煎熬,对毫无积蓄、坐吃山空的旗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为了维持所谓的“体面”,他们学会了赊账,学会了骗,甚至学会了把自己女儿包装成“名媛”去钓凯子。
电影《一步之遥》里的“完颜英”,那个要在舞台上向全世界直播自己婚礼的女人,原型或许就是这些被时代抛弃的旗人女性。
她们在舞台上光鲜亮丽,演着“文明戏”,台下却是万丈深渊。她们的死活,没人关心。人们只把这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像谈论那碗没放卤虾油的炸豆腐一样轻描淡写。
旗人的悲剧,归根结底是“制度性废人”的悲剧。
两百年的圈养,切断了他们与生产劳动的联系。资料4里,老舍分析得透彻:他们创造了一种独具风格的生活方式,生命沉浮在讲究的一汪死水里。
这种“讲究”,本质上是一种无能的代偿。因为干不了活,所以只能在吃喝上找补;因为赚不来钱,所以只能在礼数上摆谱。
他们看不起汉人,觉得汉人俗、累。可当大厦倾颓,他们才发现,正是这些“俗人”撑起了这个世界,而他们,连寄生虫都做不成了。
1921年北京人口中,旗人贫困率极高。大量旗人隐姓埋名,改了汉姓。爱新觉罗变成了金,叶赫那拉变成了那。
为什么要改?因为“旗人”这个标签,不再是荣耀,而是耻辱,是无能的代名词。
那个在炸豆腐摊前叫嚣的范五爷,他怀念的不是卤虾油的味道,而是那个让他可以肆意妄为、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旧时代。
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的矫情停车。
那些死守着“老理儿”不放的人,最终都成了时代的殉葬品。像罗氏那样缝着衣服自杀,像黄莲英那样惨死荒野。
剩下的,要么彻底放下身段,去拉车、去扛活,融入他们曾经看不起的“民人”堆里;要么就继续在破败的大杂院里,守着几个不值钱的破烂,做着大清复辟的春秋大梦。
穷讲究?那不过是弱者对命运最无力的撒娇。
当生存都成了问题,所有的“范儿”,都是笑话。
今天的我们看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嘲笑他们的迂腐,而是要警惕:任何一个群体,如果长期脱离劳动,脱离现实,沉溺于特权带来的虚幻优越感中,那么当风暴来临时,他们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别做那个在暴风雨中还嫌伞不好看的傻子。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