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1日深夜，上海法租界一栋洋房里，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一堆金灿灿、银闪闪的东西。

那是蒋介石历年授予他的勋章——金质勋章、银质勋章，还有刻着"耀组"二字的名章。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几乎就是半部国民党军政史：南京卫戍司令、第四十军军长、军委会办公厅主任、委员长侍从室主任、军事调查局局长、重庆市市长……

老人拿起一把锤子，对着这些勋章狠狠砸了下去。

"咣当"一声，第一枚金质勋章变了形。

"咣当"又一声，银质勋章碎成了几片。

他一边砸，一边流泪。不是心疼，而是解脱。

这个人，就是贺耀组——蒋介石曾经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国民党军政系统中位高权重的核心人物。

贺耀组

此刻，长江北岸，百万解放军正在渡江。而他，一个曾经掌管蒋介石全部机密的人，正在亲手毁掉自己二十多年来效忠国民党的所有痕迹。

他决定，不再做贺耀组了。从今往后，他要用自己的字"贵严"行走于世。

这一夜，他彻底与那个腐朽的政权决裂。

贺耀组的故事，要从他的家乡湖南宁乡说起。

1889年，他出生在宁乡县煤炭坝镇贺石桥村一个书香门第。父亲贺穆生是清末秀才，与何叔衡、谢觉哉、梅冶成等人是同科举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共产党的重要人物。

童年时的贺耀组很调皮，但骨子里有一股正义感。家里来了乞讨的穷人，大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飞快地跑进厨房，舀出一大碗米送给人家。母亲嗔怪他，他却理直气壮地说："人家都饿成那样了，咱家有米不给吗？"

1905年，十六岁的贺耀组考入湖南陆军小学第一期，正式踏入军界。此后他的人生轨迹可谓一路青云：武昌陆军中学、保定陆军军官学校，1911年远赴日本留学，入东京振武学校，后又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十一期深造。在日本期间，他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

武昌起义爆发后，贺耀组毅然回国参加革命。此后多年，他追随孙中山，参加讨袁、护法诸役，在军界逐渐崭露头角。

1926年，北伐战争开始。贺耀组时任湘军第一师师长，率部参加北伐，一路势如破竹。在攻克孙传芳重兵扼守的九江后，他负责九江防务。当时九江英商码头工人罢工，英舰借口保护租界向北岸开炮，并派水兵登陆。贺耀组毫不畏惧，立即指挥部队赴江岸迎击，经过激战，击溃英军，迫使英国人退出租界。

这是中国军队第一次从帝国主义手中收回租界，贺耀组由此声名大振。

北伐军抵达南京后，贺耀组因作战勇猛，被蒋介石赏识，升任第四十军军长兼南京卫戍司令。从此，他成为蒋介石的心腹爱将。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就在他平步青云的同时，他还做了一件"叛逆"的事——营救了一个共产党人。

那是1925年12月，贺耀组还在湘军任职时发生的事。

贺耀组

当时，中华全国总工会副委员长刘少奇因患肺病，回长沙养病。不料被湖南省长赵恒惕的秘密缉查队逮捕，赵恒惕以刘少奇是领导"五卅运动"的"过激主义分子"为由，亲批"就地斩决"。

消息传出，全国震惊。共产党组织立即展开营救，但赵恒惕态度强硬，形势万分危急。

这时，有人想到了贺耀组。

原来，贺耀组的父亲贺穆生与共产党人谢觉哉、何叔衡、梅冶成都是同科秀才，私交甚笃。谢觉哉等人通过贺穆生的关系，恳请贺耀组出面营救。

当时贺耀组刚刚被蒋介石赏识，正是仕途上升期。按理说，他犯不着为一个共产党人得罪顶头上司赵恒惕。但当洪赓飏宴请他，开门见山地要求他保释刘少奇时，贺耀组想都没想，痛快地答应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在贺耀组和另一位宁乡籍师长叶开鑫的联名担保下，加上全国舆论的强大压力，赵恒惕最终不得不释放了刘少奇。

这个被救的年轻人，后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贺耀组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正是这份善缘，让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1928年，济南惨案发生。贺耀组率部与日军发生冲突，抗击侵略者。日本政府向南京国民政府施压，要求惩处"肇事者"。蒋介石迫于日方压力，撤销了贺耀组的第三军团总指挥兼南京卫戍司令职务。

这是贺耀组第一次尝到"被牺牲"的滋味。但他没有怨言，因为他知道，在蒋介石心中，他依然是可用之人。

果然，没过多久，蒋介石就重新起用了他。此后，贺耀组历任国民政府参军长、编遣委员会西北分会主任、徐州行营主任等要职。1935年，他被派往土耳其担任公使，成为国民政府的外交官。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贺耀组回国，先后担任甘肃省政府主席、军委会办公厅主任兼军事调查局局长等职。1940年，他接替张治中出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第一处主任，这是蒋介石身边最核心的位置之一。

侍从室是蒋介石的"大脑"和"中枢神经"，掌管军事机要，相当于蒋介石的私人参谋部。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必须是蒋介石绝对信任的心腹。

贺耀组确实干得很称职。但他做的一些事，却让蒋介石越来越不满。

原来，贺耀组的夫人倪斐君是一位进步人士。倪斐君原是南京医院的护士，思想开明，热心公益。据说，她与共产党人谢觉哉关系密切，正是在谢觉哉的撮合下，才嫁给了贺耀组。

婚后，倪斐君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与中共地下党和进步人士来往频繁。在贺耀组担任军委会办公厅主任期间，倪斐君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为共产党做了不少事。

而贺耀组本人，对妻子的这些活动，始终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1937年，贺耀组任兰州行辕主任兼甘肃省代主席期间，中共中央派谢觉哉为驻甘肃代表，在兰州建立八路军办事处。贺耀组不但没有刁难，反而给予诸多方便。

1942年11月，发生了一件让蒋介石震怒的事。

当时，一架苏联飞机载着给延安运送的药品，因没有得到放行许可，被迫停靠在兰州机场。消息传到贺耀组耳中，他二话不说，以委员长侍从室主任的身份，直接电令国民党兰州航空站放行。

等蒋介石知道时，飞机已经起飞了。

蒋介石大怒，立即免去贺耀组侍从室主任的职务。

但蒋介石对贺耀组又恨又爱。没过多久，他又任命贺耀组为重庆市市长。

在担任重庆市长期间，贺耀组依然我行我素，与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保持着密切联系，为他们提供了不少方便。周恩来、董必武等中共领导人在重庆活动期间，都得到过他的帮助。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撕毁和平协议，发动内战。贺耀组对此深感不满，愤然辞去重庆市长一职，拒绝蒋介石的进一步委任。

他开始与程潜、唐生智等湘籍高级将领秘密联络，商议应变之策。

1949年4月，解放军百万雄师渡过长江。贺耀组知道，国民党大势已去。

那一夜，他砸毁了蒋介石授予他的所有勋章，毁掉了刻有"耀组"二字的名章，决心与旧政权彻底决裂。他把夫人倪斐君秘密安置在上海，让她装扮成保姆隐藏起来，自己则化名"贺贵严"，只身出走。

4月24日，贺耀组从上海飞抵广州，住在一家小旅馆，以商人身份登记。但他还是被特务发现了，何应钦派人通知他去参加会议。贺耀组托病推辞，连夜乘火车离开广州，赶往长沙。

在长沙，他与程潜、陈明仁等人秘密会合，共同筹划起义事宜。但白崇禧率部败退长沙后，形势骤然紧张，贺耀组不得不化装成商人，秘密经粤汉铁路前往香港。

1949年8月4日，程潜、陈明仁等三十多位国民党高级将领通电起义，湖南宣告和平解放。

8月13日，贺耀组在香港履行诺言，与黄绍竑、龙云、刘斐等四十四人联合发表起义通电，宣布脱离国民党，站到人民一边。

蒋介石闻讯大怒，立即派特务赶赴香港，企图暗杀贺耀组。但中共方面早有准备，周恩来指示有关人员对贺耀组进行保护，并将他秘密护送到华北解放区。

这一年冬天，贺耀组安全抵达北京，受到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毛泽东设宴招待他，席间谈起往事，刘少奇也在座。

二十四年前，贺耀组冒着风险营救刘少奇；二十四年后，他们在新中国的首都重逢。

刘少奇握着贺耀组的手，动情地说："贺老，当年要不是您仗义相救，我早就没命了。共产党人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贺耀组连连摆手："少奇同志，那只是举手之劳。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糊涂事，唯独那件事，做对了。"

新中国成立后，贺耀组先后担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兼交通部部长、中南行政委员会委员兼参事室主任、全国政协委员、民革中央常委等职务。

晚年的贺耀组，常常向家人回忆自己的一生。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在国民党里待了太久，做了太多违心的事。但他也庆幸，自己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告诫子孙后代："我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大人物，也见过太多的大起大落。蒋介石曾经把党国大事都托付给我，让我掌管他的机密、守护他的安全。但到头来怎么样？他代表的那个政权，腐败透顶，不得人心，最终被人民抛弃了。"

"而共产党呢？我当年救过他们的人，帮过他们的忙，他们一直记在心里，从不忘恩。这是一个讲情义、有良心的政党，是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政党。你们要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永远跟着共产党走！"

1961年7月16日，贺耀组在北京病逝，享年七十二岁。

国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充分肯定了他一生中所做的有益于国家和民族的事业。他的骨灰被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与那些为新中国奋斗终生的革命者长眠在一起。

从北洋军阀时期的湘军将领，到国民党的核心幕僚，再到新中国的建设者——贺耀组的一生，跨越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动荡的岁月。

他不是完人，在国民党阵营里待了二十多年，做过许多身不由己的事。但他始终保持着一颗良知，在关键时刻总能分辨是非，做出正确的选择。

营救刘少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亮点；放行延安物资，是他良心的闪光；最终弃暗投明，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