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16世纪,东察合台汗国雄踞西域。虽无法与真正的中亚强权抗衡,却能凭借规模优势,碾压周遭的一众部落小邦。
然而,作为观察者的明朝官方,却从未精确摸准叙事脉络。洪武年间的过誉吹捧,到永乐时期都没有进行修正。成化以后的贬低漠视,则让普通属国定位延续近百年时间。这种看似偶然的双向衰落,实为战略溃败、信息闭塞与观念僵化的共同坍缩。
过度赞誉
明初对东察合台的印象非常不错
起初,明朝人对东察合台汗国的评价颇高,或多或少有强行增添滤镜成分。《明史·西域传》开篇即称:别失八里,西域大国也!
若从现实角度考虑,这一判断并非完全虚言。毕竟,该汗国控扼天山南北、拥兵数万,实力远胜东北、西南的其他几个蒙古遗老政权。而且对中原新朝的态度较好,曾在公元1391年遣使南京朝贡,奉上良马与海青等稀罕物产。至少在当时人眼中,那必定是一个相当强盛的农牧二元结构,伴随有相当不俗的军事动员能力。
洪武时期东察合台汗国就曾向朱元璋朝贡
同时,明朝仍未搞定草原上的北元残部。根据历史经验和地缘条件,必然要想办法交好西域,形成战略层级的联手绞杀。何况边地卫所缺乏骑兵资源,需要定期输入优质战马、招募能骑善射的勇士。东察合台汗国恰好能完美填补上述空缺。
此外,西域自古联通中原与中亚两地。当远方的帖木儿帝国冉冉兴起,东察合台又成为大明的屏障和战略缓冲区。例如使节傅安被扣押后,朱元璋立就试图联合他们,还在《谕别失八里王书》中提出:共扶名教,保境安民。
东察合台汗国的位置 对明朝而言相当要紧
显然,明朝初年一度将东察合台视为对等战略伙伴,故而承认后者的强国地位。由于帖木儿势力日益壮大,明面上的优待被延续至永乐年间。
公元1404年,东察合台的沙迷查干汗遣使,邀请明朝共同发兵收复撒马尔罕。相比老爹朱元璋,朱棣对外部世界的理解要略强一些。所以在回绝之余,不忘赏赐钞币、封其为王。随后派陈诚、李达为首的270余人,专程回访别失八里。
朱棣曾派遣大型使团 实地考察西域情况
逐步祛魅
明初 中原和西域之间的外交经济交流相当密切
或许会有人觉得,明初对东察合台汗国的礼遇有加,主要是因为缺乏直观了解。事实却恰恰相反!至少在朱棣执政后期,乔迁北京的朝廷已回过味来。仅仅是出于战略防御需要,才没有立即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一过渡期内,最重要的情报参考,莫过于陈诚留下《西域行程记》+《西域番国志》。这位特使根据实地考察,详细标注汗国疆域"南接于阗-北连瓦剌-西抵撒马儿罕-东抵火州"。甚至记载游牧社会的内部结构"随水草畜牧-迁徙无常"。
明朝使节对东察合台的游牧属性相当清楚
正是基于精细认知,明朝对西域的政策出现细微变化。尽管表面赞誉不停,实则只通过朝贡贸易、使节互派和军事馈赠,维持最低限度的亲善属性。等到帖木儿死于东征路上,继承者的对外扩张欲望大为收缩,还稳妥的又延续十多年光景。
公元1418年,无疑是明朝与东察合台汗国的关系转折点。由于内乱爆发,原先的王庭举众转移至伊犁河谷。这次西迁不仅是地理退缩,更是政治实力的萎缩开端。北京朝廷虽迅速承认歪思汗地位,却不准备像过去那般用心。
由于内斗察合台人将政治中心西迁
此后,使节不再详细报告汗国内政,朝贡频次跟着开始降低。即便来朝,贡品也从玉璞、名马等稀罕物,逐渐沦为常规方物。
公元1432年,东察合台在歪思汗死后陷入分裂。明朝对此的反应更是制度性的疏远。
随着国力衰微 明朝对东察合台日益怠慢
彻底坍缩
成化时代明朝开始限制东察合台朝贡频率
公元1465年,明朝以"西域各国进贡次数和人数太多,疲于迎接"为由,规定亦力把里必须"三五年一次,每次不得过十人"。
这一规定极具象征意义。它标志着汗国在朝贡体系中的位置被降级,从需要特别笼络的大国沦为普通藩属。更严峻的是,自歪思汗以降,历代亦力把里王的名字不再见于史书记载。
明朝中期对西域的记载逐渐模糊、失真
另一方面,名称变化最能体现兴趣消退和认知变化。明初称东察合台为"别失八里",体现对其都城与政治中心的精确把握。对方西迁后又改称"亦力把里",仅能反映地理方位的模糊认知。最后索性以"吐鲁番"取代,呈现出掩盖不住的模糊和轻视。
需知,吐鲁番本是汗国东部城市。此时却被用来指代整个政权,反映出明朝已无法区分东察合台汗国的政治实体与地方势力。只能以偏概全、应付了事,丧失对该地区政治格局理解力。
所谓吐鲁番就是察合台的东部地方分支
诚然,东察合台的形象跌落有其自身原因,但远没有明朝史料呈现的那么夸张。即便在歪思汗西迁后,政权仍保有相当实力,足以在伊犁河谷维持统治百余年。
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明朝人自己身上,几乎是以光速丧失了解外部世界的意愿。特别是在宣德以后,朝廷的西域政策急剧转向保守。随着北部的瓦剌边患加剧,以及内部的财政压力增大,逐渐放弃对西域的积极经营。一旦失去使节往来与实地考察的信息渠道,对外部世界的认知立即陷入僵化与想象。
越到后期 明朝关于西域的记载就错误越多
于是,《明史·西域传》对成化以后的东察合台记载,充斥着各类模糊与错误。不仅混淆不同政权的谱系,更对乌兹别克崛起、帖木儿帝国衰微等大事件皆一无所知:
公元1503年,速檀马哈木在阿黑昔被昔班尼汗全军覆没时,明朝几乎毫无察觉。
公元1508年,东察合台汗国的西部政权彻底灭亡,明朝文献仍机械记录着吐鲁番入贡。
这些信息滞后,足以说明对外认知退化为仪式,而非对真实政治的实力评估。
东察合台汗国的朝贡地位也在不断下降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番世界观退化还体现为华夷秩序。朱元璋时期虽强调华夷之辨,仍能务实地区分不同政权的实力和价值,承认东察合台的相对独立地位。到成化年间,整个决策层已不愿区分西域诸国强弱,一律以朝贡蛮夷视之,维持虚假的天朝上国体面。
同时,这种认知失调在军事层面也很明显。明初的记载,往往知晓东察合台汗国拥有不俗的骑兵实力,甚至能利用其牵制帖木儿帝国。到成化以后,已不知该汗国军队是否存在,遑论其战术特点与战斗力评估。
后期的明朝官方 甚至搞不清楚察合台人是否有军队
更深层次看,东察合台汗国在叙事中的“隐身”,标志着明朝对整个亚洲内陆的影响力终结。一个无法准确感知西域政治变迁的所谓帝国,自然无法应对后来的大航海时代、俺答汗叩关和女真崛起。
当明朝人将东察合台从"西域大国"降格为"朝贡蛮夷",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的世界观划定安全边界。这个范畴之内,只有仪式性的朝贡和赏赐。这道鸿沟之外,则是根本无力影响的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