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月7日凌晨，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就将正式开幕。阿尔卑斯山谷中的度假胜地科尔蒂纳丹佩佐，再次成为世界目光的焦点。

七十年前，第7届冬奥会就是在科尔蒂纳丹佩佐举办，那也是苏联代表团首次亮相冬奥会。他们首秀便拿下奖牌榜榜首，苏联冰球队更是终结了加拿大队的统治，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冬奥冰球“红色时代”。

令人感到唏嘘的是，继承苏联冰球衣钵的俄罗斯队，如今已连续三届冬奥会无法以国家代表队的身份参赛。从苏联队到俄罗斯队，再到被排除在奥运体系之外，这不仅是一段冰球史，更是一部映照社会变迁与大国对抗的时代史。

隶属苏军的“红军冰球队”，连续四届冬奥夺金

苏联冰球的崛起，发生在二战之后。冷战背景下，体育被赋予了鲜明的政治意义，成为展示国家实力与体制优越性的舞台。作为冬季运动中最具观赏性和对抗性的集体项目，冰球成为苏联重点投入和布局的项目。

依托高度集中的体制，苏联得以将资源集中于精英化的培养，迅速提升国家队的竞技水平。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产物，便是战后建立的莫斯科中央陆军队。这一体育俱乐部直接隶属于苏联军队体系，球员名义上都是拥有军衔和编制的现役军人，主要职责却是训练和比赛。

这一体制的优势在于，中央陆军队可以在全国范围内选拔最有天赋的少年，并让他们在没有生计压力的情况下，长期接受高强度、系统化的训练。由于球员均拥有军籍，这支队伍也被称为“红军冰球队”，而苏联国家队的核心阵容，正是由其成员构成。

塔拉索夫与球员

苏联冰球体系的灵魂人物，是长期执教红军冰球队和国家队的塔拉索夫。他基于苏联集体主义美学，提出了一套有别于北美冰球的理念：将比赛视为一盘象棋，强调传球、跑位与整体协作，而非依赖身体对抗和个人突破。

在塔拉索夫的理念引领和体制支持下，苏联冰球自20世纪60年代起进入鼎盛期。1964年至1976年，苏联队连续四届冬奥会夺得冰球金牌，确立了“红军冰球队”在世界冰坛的统治地位。

人心思变，球员出走

就在苏联冰球如日中天之际，塔拉索夫却在1972年被解除国家队主教练职务。关于他的下台原因，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认为他在比赛中因抗议判罚而带队退场，损害了国家形象；也有人认为，他因拒绝“配合”上级的某些竞赛安排而遭到排挤。但可以确定的是，塔拉索夫性格强硬，与体育系统内的官僚体系存在冲突。最终，更加“听话”的吉洪诺夫取代了他的位置。

与推崇创造力的塔拉索夫不同，吉洪诺夫强调的是纪律和服从。多位球员在回忆中提到，这位新掌门人并未像塔拉索夫那样赢得更衣室的尊重。

塔拉索夫的球队在1980年冬奥会遭遇了滑铁卢，苏联队以3比4负于由大学生球员组成的美国队。这场被称为“冰上奇迹”的比赛，成为冰球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时刻之一。事后回望，它像极了一则时代寓言：随后的80年代，美国逐渐走出越战与滞胀的阴影，而苏联则深陷阿富汗战争与经济困局。

失利之后，吉洪诺夫主导了国家队的“大换血”，训练也变得更加严苛。凭借深厚的基础，苏联队在1984年和1988年两届冬奥会上重夺金牌，并涌现出以“俄国五将”为代表的一批顶级球员。

纪录片《红军冰球队》

然而，竞技上的成功无法掩盖球队内部的人心思变。纪录片《红军冰球队》揭示了这支冠军之师的另一面：与同时代的北美球员相比，苏联球员收入微薄，个人生活也受到严格管控，长期封闭训练使他们与家庭隔绝。

随着戈尔巴乔夫改革推进，球员逐渐看到了出国效力的可能。国家队队长费迪索夫曾公开表达加盟北美职业冰球联赛（NHL）的意愿，官方虽在原则上不反对，却始终未予放行。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一次震动世界的“叛逃”。1989年，20岁的天才球员莫吉尔尼在国际比赛期间突然“消失”，辗转前往北美并成功登陆NHL。为了不再发生类似丑闻，苏联方面被迫逐步放开球员赴海外效力的限制。

随着闸门开启，顶尖球员陆续出走，曾经无敌的红军冰球队，也就此走向衰落。

俄罗斯冰球，融入全球又被拒之门外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球员依然活跃在国际冰球舞台。1992年，以俄罗斯球员为主体的独联体代表队夺得冬奥会金牌；1997年，拥有4名俄罗斯球员的底特律红翼队问鼎NHL总冠军。这不仅证明了俄罗斯冰球运动员的竞争力，也反映了冷战结束后世界体育的逐步融合。

俄罗斯球员将强调传控与配合的苏联风格带入北美和欧洲；而拥有海外经历的球员回国后，又将职业联赛运营与商业化经验带回本土，推动了俄罗斯冰球的职业化进程。

2014年索契冬奥会开幕式

2014年索契冬奥会，可以视为俄罗斯体育全面融入全球体系的高光时刻。不同于1980年莫斯科夏奥会因政治对抗而遭到西方国家集体抵制，索契冬奥会汇聚了全球主要体育强国，成为俄罗斯境内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全人类体育盛会”。

然而高光并未持续太久。索契冬奥会后，俄罗斯国家层面的系统性兴奋剂事件被曝光。自2018年平昌冬奥会起，俄罗斯被剥夺了以国家名义参与奥运的资格。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国际奥委会暂停了俄罗斯的会员资格。

从索契冬奥会到被暂停会员资格，仅仅过去了不到10年，俄罗斯便从国际体育的中心，被排除到全球体育体系之外。而在这个日益撕裂的时代，“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的奥林匹克口号，似乎再次变得离人类越来越远。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