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春，47岁的盛宣怀与25岁的庄德华在上海举行大婚。

状元之女庄德华凤冠霞帔端坐婚床，却在新婚夜发现丈夫消失。她提着灯笼寻至书房，撞见盛宣怀正对一幅女子画像喃喃自语：“玉蓉，若当年能给你名分……”红烛映照下，庄德华看清画中人身着戏服——正是盛宣怀痴恋二十载却悬梁自尽的宠妾刁玉蓉。这场婚姻从开始就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盛家的算盘打得响，根本不是看儿女情长，庄德华是苏州状元家出来的，她爹庄仁咏在翰林院当过编修，跟盛家这么一联姻，江南那个士绅圈子就更紧密了，人还没过门呢，盛宣怀他娘就在那张罗着续弦的事，嘴里念叨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董氏那边的孩子都没保住，就剩一个，这么大的家业没人接手，心里头急，庄德华的陪嫁单子上，连通州纱厂的股份都写进去了，这门亲事从头到尾就是权力和利益的交换。

盛宣怀对庄德华不怎么亲近，这根子早就埋下了，他年轻时候在苏州河的花船上认识了刁玉蓉，一个唱戏的青楼女，却懂账目洋务，还帮盛宣怀解决了招商局那一大摊子财务上的麻烦，后来刁玉蓉受不了姨娘的身份，心里憋屈，1884年就自己了断了，之后三年，每到十五，盛宣怀就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刁玉蓉绣的那幅《江帆楼阁图》发呆，这念想太深了，庄德华一进门，就感觉像是在跟一个不在世的人争。

她管着盛家那二百七十多个下人，搞什么岗位轮换，还把丫鬟的月钱从八百文涨到一两银子，劝盛宣怀办女子学堂，手里拿着新做的账本想跟丈夫聊聊家族信托的事，盛宣怀倒好，在那边烧梨花笺，那是刁玉蓉生前最喜欢的纸，烧完的灰正好掉在庄德华画的资产图上。

在孩子教育这块，差别就更大了，庄德华生的那个盛恩颐，名字还是慈禧给赐的，他爹却没怎么管过，养成了个纨绔子弟，刁玉蓉的女儿盛樨蕙，妈走得早，她爹亲自教她管钱，出嫁的时候陪嫁了南京路半条街的铺面，庄德华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状元女嫁铜臭商贾，不如一逝伎”，话里头那股子失落劲儿藏不住。

后来盛宣怀立遗嘱，写的明明白白，要跟董氏、刁玉蓉合葬，庄德华就只分到了愚斋义庄六分之一的收益，她那个儿子盛恩颐最后把家产败得精光，饿死在了自家祠堂里，刁玉蓉的外孙邵洵美却成了个出版家，这两种命运一摆出来，真就应了庄德华那句话，“重死轻生之门，必出孽子”。

到了晚年，庄德华自己办了个女子职业学校，校训里还加了一句“情感独立重于经济独立”，这明显是回头看自己这一辈子得出的感悟，盛宣怀书房里那幅《江帆楼阁图》，现在还在上海档案馆放着，上头的泪渍、墨迹，讲的就是晚清那个转型期，人的情感和旧礼教撞得一塌糊涂的故事。

1927年庄德华在上海的佛堂里病逝，手里还攥着大婚那天盛宣怀送她的翡翠扳指，扳指内壁刻着“白首同心”，外圈都磨出裂口了，现在那个扳指在南京博物院展出，旁边就是南洋公学的毕业证，一个旧时代的女人，她的命运就像这两件展品，一边连着过去，一边连着未来，一边在为旧秩序殉道，一边又在为新世界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