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明的重量,从不由名号定义 当陶寺遗址的朱书陶文被考证为疑似“尧”字,当殷墟甲骨文中的“大邑商”成为商王朝的自证,距今4000余年石峁碧村的石城玉器与距今3000年左右的晋陕黄河两岸青铜重器,却在三四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连一个专属名号都未曾拥有。这份落差足以让观者扼腕:公元前2300年便矗立在陕北高原的石峁城,以425万平方米的规模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城址,其皇城台的石砌工艺、玉器的礼制体系,与陶寺遗址的观象台、礼器群共同构筑了先夏文明的“双核心”,为二里头夏都的崛起铺就了文明基石。而商代晚期的晋陕青铜器,从陕北无定河流域到晋西吕梁山地,600余件青铜礼器、兵器与车马器构成了仅次于殷墟的青铜文化圈,其管銎钺的威严、鸮卣的灵动,既承接了商文化的礼制基因,又融入了北方草原的刚健气质,成为商代政治地理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些文明遗存的体量与内涵,绝不逊于“尧都”或“殷墟”。陶寺的古观象台印证了“敬授民时”的王权实践,石峁的巨型城垣则彰显了跨地域的组织能力;殷墟的甲骨文记录了商王的祭祀与战争,晋陕青铜的纹饰与形制则诉说着方国与王朝的文化交融。文明的价值本应存于其自身的创造,而非后世赋予的名号。石峁的四千年沧桑、晋陕青铜的三千年沉寂,从未消解它们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关键作用,只是让这份伟大在地下沉默得太久。 二、历史的笔墨,为何偏爱“正统”? 石峁与晋陕青铜的“无名之憾”,本质是历史叙事权的分配失衡。早期中国的文字记载,自周代起便形成了“中原中心”的叙事框架——周人灭商后,为确立自身正统性,追溯“夏—商—周”的王朝谱系,将夏奉为“天下共主”的开端,商为承继者,周则是天命的最终归属。在这套叙事中,“尧”作为夏代的文化先驱,“殷”作为商代的都城,因契合“正统传承”的逻辑而被载入史册。 而石峁与晋陕青铜,恰恰处于这套叙事的边缘。石峁文化虽与陶寺、二里头存在文化交流,但其核心分布于河套地区,属于中原体系与北方草原文化的交汇地带,并非夏后氏直接统治的核心疆域,自然难以进入“夏代正统”的记载范畴。晋陕青铜文明则是商代方国文化的代表,虽与殷墟文化联系密切,却始终是王朝的“边缘存在”——周人灭商后,关注点在于承接商的政治遗产与文化体系,而非记录方国的兴衰,这些曾经璀璨的青铜文化,便在“正统叙事”的筛选中被悄然遗忘。 更关键的是,文字载体的局限加剧了这种遗忘。商代甲骨文的核心功能是商王占卜与祭祀,记录对象集中于王室、贵族与王朝事务,对方国文化的记载本就稀缺;周代文献则服务于宗法礼制与政治教化,优先书写“圣王谱系”与“王朝更替”,缺乏对边缘文明的关注。石峁与晋陕青铜既未形成自身的成熟文字体系,又未被核心王朝的文字记录,前者四千年、后者三千年的“无名”便成了历史的必然。这种选择性记载,让后世只能通过“尧都”“殷墟”窥见早期中国的一角,却对晋陕大地的文明创造一无所知。 三、考古的光芒,照亮沉默的伟大 当当代考古学家的手铲揭开黄土,石峁的石墙与晋陕的青铜终于打破了千百年的沉默。2011年石峁遗址的系统性发掘,让这座“四千年石砌古城”震惊世界——皇城台的阶梯式建筑、城墙下的祭祀坑、出土的玉璋与双鋬鬲,不仅重构了先夏文明的格局,更证明了早期中国文明“多元一体”的真实面貌:并非只有中原地区在孕育文明,北方边疆同样存在着高度发达的复杂社会。晋陕青铜器的持续出土,则填补了商代方国文化的空白,那些带有地方特色的靴形器、马头刀,与殷墟青铜器共同构成了商代青铜文明的“满天星斗”,印证了商代“大邑商”与方国并存的政治地理结构。 考古的意义,正在于修正历史叙事的偏见。它让我们明白,“尧都”与“殷墟”并非早期中国文明的全部,石峁的石砌技术、晋陕青铜的工艺创造,同样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陶寺遗址的朱书陶文虽疑似“尧”字,但石峁的玉琮与陶寺的玉璧同源,证明二者在文化上的紧密联系;殷墟的甲骨文记录了商王的权威,晋陕青铜的礼器则显示了方国对王朝礼制的认同与改造。这些“无名”的文明遗存,不仅丰富了中华文明的内涵,更颠覆了“中原中心论”的传统认知——早期中国文明的起源,本就是多区域共同发展、相互交融的结果。 石峁的四千年沉默、晋陕青铜的三千年等待,或许是历史的遗憾,但考古的发现让这份遗憾有了弥补的可能。这些“无名”的文明遗存,恰恰反衬出考古学的价值:它让那些被历史叙事忽略的伟大文明,重新回到公众视野;它让我们意识到,历史的真相不仅存在于文献记载中,更埋藏在地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件器物里。 结语:无名者的荣光,文明的全貌 石峁与晋陕青铜的“无名之憾”,终究是时代的局限,而非文明的缺陷。四千年间,石峁在黄土高原上默默守护着先夏文明的密码;三千年里,晋陕青铜在黄河两岸见证着商代方国的兴衰,直到当代考古为它们正名。如今,“石峁文化”已成为考古学上的明确命名,晋陕黄河两岸青铜器也被公认为商代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虽未获得“尧都”“殷墟”那样的历史名号,却以自身的发现改写了我们对早期中国的认知。 历史的笔墨或许有偏心,但文明的光芒不会永远被遮蔽。那些曾经“无名”的古文明,恰恰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见证——正是这些分布在不同地域、各具特色的文明创造,相互交流、相互融合,才汇聚成了中华文明的磅礴长河。石峁的石墙、晋陕的青铜,与陶寺的观象台、殷墟的甲骨文一样,都是中华文明的瑰宝。它们的“无名”,只是历史叙事的遗漏;而它们的伟大,早已镌刻在文明的基因里,成为不可磨灭的荣光。
【作者简介】张生祥,石楼人,柳林县联盛中学高级教师,2024年获山西省模范教师称号。教学之余致力于吕梁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事业。项目“吕梁历史文化探源工程”执行人;纪录片《吕梁》第一集文明探源部分主讲人;纪录片《走遍柳林第一期<唐窑>》主讲人;吕梁市地方教材《我们的家园》副主编;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探索发现栏目《锄沟唐窑》主讲人、著作《石楼青铜器》副主编;纪录片《融媒体走基层第三期<张生祥的考古情怀>》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