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4年7月,北京左顺门外,乌泱泱一群大臣跪倒在地。
他们试图让皇帝遵循祖制,按祖宗规矩认爹。
偏偏新皇帝朱厚熜不吃这一套:名分这口气,他宁可把朝堂搅翻,也要咽下去。
锦衣卫的廷杖一落,血溅青砖,官员当场被打死十七个。
一个敢把百官打到噤声的少年皇帝,到底是冷酷的暴君,还是在用最狠的办法重塑皇权?
1521年,正德皇帝去世,没有留下子嗣。
按照明代宗法制度,皇位只能在宗室中选择继承人。
内阁首辅杨廷和等人迎立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入继大统,这本是一套相对成熟、也被视为“合乎祖制”的方案。
但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
按照既有惯例,藩王入继,应当“继嗣”,即名义上过继为前任皇帝之子,尊生父为皇叔考。
这样做的好处,是在宗法与现实之间取得平衡,也能最大限度减少政治摩擦。
朱厚熜拒绝了。
他坚持自己是以继统的身份登基,要求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并为其追尊、立庙。
这一要求,表面看是礼制之争,实质却是对皇权根基的重新定义。
在朱厚熜看来,如果承认继嗣,皇位的合法性就来自内阁与前任皇帝的安排;
而坚持继统,则意味着皇权直接源自宗法正统,与任何政治集团无关。这不是情绪问题,而是权力来源的问题。
从登基第一天起,嘉靖就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在名分上让步,那么此后的皇权,将始终带着被塑造、被限制的痕迹。
因此,他宁愿与整个官僚集团正面冲突,也要把这条线划清。
这一选择,直接引爆了持续三年多的大礼议。
而嘉靖本人,也在这场争论中,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出他的执政底色,对皇权根源的高度敏感,以及一旦认定方向就绝不退让的性格。
如果说大礼议的前期仍停留在制度争论层面,那么1524年七月的左顺门事件,则让一切走向了不可逆转的方向。
此时,围绕继统与继嗣的争论已经反复拉锯三年。
对于朝臣而言,这不只是礼学问题,更关乎皇权边界是否会被彻底推回皇帝个人意志之内。
嘉靖对此心知肚明。
在他看来,问题已经不在于道理谁更充分,而在于:皇帝的决定是否还能被集体行动公开挑战。
若在此刻退让,今后的朝政将再无权威可言。
1524年七月,二百余名官员集体跪伏左顺门外,请求皇帝收回成命、遵循祖制。
这种集体进谏,本质上是一次高度象征化的政治施压。
嘉靖选择了最强硬的回应。
锦衣卫奉命施行廷杖,结果极其惨烈:十七名官员被当场杖毙,其余多人重伤下狱。
血迹留在宫门之外,也留在了整个官僚群体的心理记忆中。
左顺门的意义,不只在于流血,更在于它标志着一条政治底线的被打破:皇帝不再接受群体道德压力作为制衡手段。
从此以后,朝臣逐渐意识到,嘉靖不是可以通过合议、共识、情理来逼迫妥协的君主。他不否认制度,但拒绝制度反过来塑造皇权。
左顺门之后,嘉靖赢下了名分之争,也赢下了权威。
但代价,是明代前期那种相对温和的君臣互动模式,被彻底切断。
左顺门之后,嘉靖赢下了名分,也赢下了权威。但紧接着出现的问题是:权威确立之后,这个皇帝到底要把国家往哪里带?
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嘉靖给出的答案,并不消极。
在大礼议尘埃落定后,他并没有立刻沉溺于修道或逃避政务,而是推动了一系列针对积弊的整饬措施。
后世常说嘉靖前期尚可,并非空穴来风,这一阶段的朝政,确实呈现出某种回暖的迹象。
最典型的,是对财政与役使体系的清理。
明代中期,军校、匠役体系长期膨胀,不少人挂名吃粮、逃避生产,形成沉重的制度性负担。
嘉靖在位初期,下令清查并裁汰冗余军校、匠役,据史料记载,被汰除者达十万余人。
这一举措直接减轻了财政压力,也在社会层面释放出一个明确信号:皇帝并非只关心宫廷礼制,他也清楚国家运转的成本在哪里。
与此同时,他还推动清理被侵占的民田,纠正地方豪强、官员侵吞土地的行为。
这类措施,在操作层面并不轻松,却能迅速赢得基层士人和百姓的认同,也为嘉靖朝赢得了“新政”的政治声誉。
从效果看,这些动作确实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改善。朝廷财政短期内得到缓解,行政系统重新运转,许多此前积压的问题被集中处理。
这一阶段,嘉靖表现出的并非昏庸之主,甚至被寄予中兴的期待。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嘉靖的新政,更像是一场清账行动,而不是一次制度重构。
他关心的是该裁的裁掉、该还的还回,却并未同步建立一套能够长期维持秩序的机制。
换言之,这是一位皇帝亲自出手,把系统里的坏账清理了一遍,却并没有把后续的管理逻辑交代清楚。
更关键的是,他并不打算长期站在制度运转的前台。
嘉靖对亲政的理解,与后世想象中的勤政并不相同。
他可以在关键节点果断出手,也可以在短期内高度集中精力,但他从不认为,皇帝有义务持续、稳定地介入日常行政。
对他而言,国家是否正常运转,并不取决于皇帝是否每天上朝,而取决于权力是否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
一方面,嘉靖前期的确做成了一些实事;另一方面,这些实事并没有转化为稳固的制度成果。
一旦皇帝将注意力转移,整饬的力度便迅速衰减,许多被暂时压下的问题,很快又以新的形式回到台面上。
因此,嘉靖新政既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先天脆弱的。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他逐渐把日常政务交给内阁与重臣处理,而自己则转向更隐蔽、也更个人化的权力方式。
而这一转向,很快就会改变整个明朝政治运行的轨道。
随着嘉靖逐渐减少亲理政务,内阁首辅的地位明显上升,看似一人之下、百官之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嘉靖想恢复相权。
恰恰相反,他是要把首辅变成一种高度依附皇权、却缺乏制度保障的工具性角色。
嘉靖赋权很大,但从不固权。
首辅的权威完全来源于皇帝的信任,一旦失宠,便会瞬间坍塌。频繁的更迭与倾轧,正是这种结构的必然结果。
首辅在嘉靖体系中,既是执行者,也是缓冲垫:
政务风险由首辅承担,政治骂名由首辅承受,而皇权始终站在安全距离之外。
严嵩长期在位,并非嘉靖失察,而是因为其善于迎合皇帝,揣摩圣意。
一旦皇权博弈平衡被打破,嘉靖同样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弃。
这种用人方式短期内极为有效,却严重消耗制度连续性,使政治运行越来越依赖个人裁量。
1542年的壬寅宫变,成为嘉靖统治方式的转折点。
宫女夜入寝宫、刺杀未遂,让嘉靖第一次直面皇权在现实中的脆弱性。此后,他明显加深了对道教修炼的依赖,迁居西苑,长期不视朝。
但这并不意味着放权。
嘉靖只是改变了统治姿态:他从制度前台退后,却通过批红、密奏、内廷传谕,牢牢掌控关键裁决。
皇帝远离朝堂,皇权却更加集中。
这种深宫统治,放大了信息不对称,也为权臣提供了操作空间,却并非完全失控。
嘉靖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人,也清楚什么时候该踩刹车。
当嘉靖退入深宫、以幕后统治维系国家运转时,明朝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从容的空间。
北有蒙古骑兵南下,东南沿海倭患蔓延,内政的张力,开始被外患集中放大。
1550年,俺答汗率部南下,兵锋直抵北京近郊,史称庚戌之变。
这次危机,对任何一个皇帝而言,都是对统治合法性的直接冲击:京师震动、百官惶恐,皇权威信被逼到悬崖边缘。
但彼时的明朝在财政、兵力和制度方面都没有与其对抗的能力,最终勉勉强强的答应了以通贡互市的方式,暂时缓解边境压力,换取时间与空间。
与此同时,东南倭患严重加剧。
倭患的加剧,与嘉靖初年一项决策密切相关:宁波争贡事件后,朝廷罢除福建、浙江、广东市舶司,切断正常海外贸易渠道。
这一做法,本意是以禁制乱,结果却是走私泛滥、海防真空,倭患反而愈演愈烈。
这是嘉靖治下一个相当典型的误判:他试图用行政禁令解决结构性问题,却低估了地方经济与海上秩序的反弹力。
但值得注意的是,嘉靖并没有在错误路径上固执到底。
当倭患全面失控、地方防务屡屡崩溃时,他开始调整思路,把注意力从制度禁绝,转向军事解决,并最终把筹码押在一批真正能打仗、也愿意承担责任的人身上。
胡宗宪负责统筹东南军务,戚继光等将领在一线作战,逐步建立起以实战、训练和纪律为核心的新型抗倭体系。最终荡平倭患。
可彼时的王朝也早已经因为制度的磨损、政治文化的裂痕难以逆转。
因此,当嘉靖最终走向生命终点时,他留下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结论,而是一个复杂的现实:
一个极度自信、极度控制、也极度消耗制度的皇帝,把更沉重的结构性问题,留给了后来的人。
历史上的嘉靖,正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