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朴今年五十出头,是个典型的朝鲜族生意人——能吃苦,脑子活,说话实在。
二零一六年,他在辽宁老家开了十几年的服装厂,第一次把生产线搬到了朝鲜。
那时候,国内劳动力成本年年涨,工人难招,利润薄得像刀片。老朴看着账本,心里发愁。正好有个朝鲜族朋友在罗先那边做贸易,跟他说:“朝鲜工人便宜,素质还高,你过来看看。”
他去了。一看,心动了。
朝鲜那边提供厂房和工人,他负责设备和原材料。一条生产线投下去,成本比国内低了将近四成。工人都是高中毕业,干活认真,从不挑三拣四。老朴心想,这回算是找对路了。
他那个厂,在罗先的某个工业区,四条生产线,三百多个工人。机器是国内运过去的,针线是国内运过去的,连车间里用的螺丝钉,都是他亲自装箱发过去的。第一次发货的时候,他自己跟车,在边境等了两天两夜,困了就在驾驶室里眯一会儿。
“那两年,我一个月跑一趟朝鲜,护照翻得跟旧报纸似的。”老朴后来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杯茶,眼神有点远。
工厂开起来,顺风顺水。老朴的朝鲜族身份帮了大忙,他跟会社社长喝酒,跟车间主任称兄道弟,工人见了他都喊“老板nim”。逢年过节,他还自掏腰包给工人发大米和豆油。
二零一九年,他又投了两条生产线。
也就是那一年,出事了。
问题出在资金链上。
老朴的客户主要是国内几家外贸公司,结款周期长,有时候拖三个月。他在朝鲜那边却要按时结加工费——这是死规矩。刚开始还好,他拆东墙补西墙,硬撑着。后来有个大客户资金链断了,欠了他两百多万,他这边一下子就转不动了。
他跟朝鲜会社商量:能不能缓一缓?等客户钱到了,第一时间给你们。
会社那边没松口,但也没逼太紧。老朴心里感激,只要账上有钱,就先打过去。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
老朴从朝鲜回来,过海关的时候,递上护照。对面的海关人员看了他一眼,低头盖章。
他接过来一看,傻了。
那个章是黑色的。
他问怎么回事,对方不答。再问,对方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回到国内,他找懂行的人一问,心凉了半截。那种黑章,分三年和五年,他这个是五年的。五年之内,进不了朝鲜。
“就因为欠那点加工费?”他不信。
他给会社社长打电话,打不通。给车间主任打,接了,但对方只说一句话:“钱到了,货就发。”
那批货,价值三百多万,堆在朝鲜的仓库里。客户的交期还剩二十多天,逾期一天罚款三万多。
老朴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开始卖东西。
先卖那辆刚买不久的大客车——那是给工人通勤用的,九成新,卖了八万。再卖那两条新生产线,折价一半处理了。最后卖厂子,把国内的公司连着客户一起转手。
钱凑够了,打过去。
货发回来了。客户的单子保住了。
老朴的厂子没了。
那天我去看他,他坐在出租屋里,桌上摆着两碗泡面。
“后悔不?”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边,就是朝鲜。”
我看过去,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他又说:“你知道吗,我那三百多个工人,有一个大姐,每个月工资才两百多块钱。但我每次去,她都从家里带泡菜给我。朝鲜的泡菜,酸,辣,跟咱们这边的味道不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
后来我听说,他又开始跑业务了,帮别人做服装加工,从零开始。
有人问他:还去朝鲜吗?
他笑笑:想去,去不了。那个黑章,还在护照上呢。
那人又问:那你还想不想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那三百多个工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的手机响了,是新的客户。
他接起电话,语气跟以前一样,实在,诚恳,带着一点东北口音。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本护照,压在抽屉最底下,翻开的那一页,有一个黑色的章。
像一个句号。
也像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