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北京。
礼部会试放榜那天,归有光终于上榜了,三甲进士。
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四十年。
九岁成文,文章名扬天下;三十五岁中举,却八次会试落第。
天下举子读他的文章,他却一次次被挡在科举门外。
很多人了解归有光,是从《项脊轩志》开始的,那么,那间狭小的项脊轩,究竟藏着怎样的一生?
在归有光的一生中,项脊轩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书斋,它更像是一条暗线,把他的家族记忆、人生困顿与文学气质紧紧系在一起。
项脊轩原是南阁旧屋,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低矮、逼仄、阴暗。
对一个少年读书人来说,这样的空间谈不上体面,更谈不上舒适,但它却几乎承载了归有光全部的精神世界。
归有光出生在一个正在衰落的大族。
曾祖父归凤做过县令,祖父和父亲皆苦读一生,却终身布衣。
到他这一代,家族的社会地位已明显下滑,祖茔甚至一度被衙役侵占,几乎成了压在家族心头的一道隐痛。
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归有光被寄予厚望,他被认为是能把家族重新撑起来的那根脊梁。
项脊二字,并非偶然。
一说源于书斋狭窄如人项脊之间,一说寄托追宗怀远之意,但更重要的,是它暗含着一种自觉的责任意识:我要撑住这个家。
归有光自号项脊生,并非文人游戏,而是对自身使命的确认。
然而,他真正开始体会人生重量,是在极早的时候。
归有光八岁丧母。
母亲去世时年仅二十五岁,他对母亲的记忆并不完整,只能通过老妪的转述去拼凑那个温柔的身影——“儿寒乎?欲食乎?”
这些话不是当场写下,而是多年后在回忆中浮现,带着时间沉淀后的克制与哀伤。正因为记忆残缺,情感反而更深。
项脊轩中,不只是少年读书的身影,还有祖母的期盼。
祖母曾以手阖门,自语叹息:“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那不是训诫,而是带着无奈的寄望。
她甚至郑重其事地把祖上传下来的象笏交给归有光,仿佛提前把一个未完成的未来交到他手中。
这些场景,后来都没有被写成慷慨激昂的文字。
在《项脊轩志》中,它们只是零散的日常:一扇门、一句话、一段回忆,却把家族的期待、个人的内疚与时代的压力,全部压缩进了一间小屋里。
如果只看文章名声,归有光的人生,原本不该如此艰难。
他几乎是按天才模板成长起来的。
九岁能文,十岁写出上千字的《乞醯论》,乡里为之惊异;弱冠之前,已经尽通《六经》、《三史》,文章气度远超同龄人。
二十岁那年,他在童子试中名列第一,补苏州府学生员,一时间春风得意,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孩子,迟早要走进仕途中心。
然而,真正进入科举体系后,命运却突然拧紧了。
乡试,是归有光第一次正面撞墙的地方。此后多年,他五赴南京应天府应试,次次落第。
并非无人赏识——他的文章早已在士林间传阅,被举子当作范文反复研读;也并非学力不足。
主考官张治在嘉靖十九年(1540年)一眼看中他,将其拔为乡试第二名,甚至评价他为贾谊、董仲舒再世。
三十五岁中举,按理说已算熬出头,可真正的煎熬,恰恰从这里开始。
中举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归有光八次入京会试,八次名落孙山。
从壮年到暮年,他反复踏上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路,从昆山或嘉定出发,顺运河北上,数千里水陆兼程,几个月奔波,只换来一次次失望而归。
这种失败,带着极强的反讽意味。
一方面,他的文章早已名扬海内。在赶考途中,他常被陌生举子认出,对方肃然起敬,说自幼读先生文章,以为异世高人;
另一方面,他却始终被挡在进士门外,成为科场中一个反复出现、却始终无法上岸的名字。
归有光并非不懂其中门道。
明代科举,早已不是单纯的文章竞赛,关系、人情、推荐,往往比文字本身更重要。
有人愿意提携他,有权宦想与他结交,甚至希望他“私谒”求进身之阶,但这些路,他一条都不走。他宁肯一次次落第,也不愿以附势换前程。
失败并非只有外在压力,更有来自内心的重击。
家族把希望押在他身上,祖母的象笏、父辈的遗憾,始终悬在心头;而他却年复一年下第南还,在希望和破灭的痛苦中来回拉扯。
他在《己未会试杂记》中写旅途、写风雨,字里行间不是愤怒,而是深沉的悲怆。
更残酷的是,失败并不只停留在功名层面。
就在反复落第的岁月里,他接连经历了丧子、丧妻的重创。
仕途的迟滞,与家庭的破碎叠加在一起,把人生逼进低处。
也正是在这一阶段,磨炼了归有光安于逆境的性格。
嘉靖年间,明代文坛被“后七子”把持,他们继承并发展了“前七子”的主张,尊奉“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一切以摹古为高。
文章讲究形式,至于写什么、为何而写,反倒成了次要问题。
彼时王世贞是“后七子”的代表作家,声势煊赫。
要知道,王世贞二十二岁进士及第,官运亨通,声望极盛。
在这样的格局下,一个长期落第、寄居荒江的归有光却敢与其抗争。
在《项思尧文集序》中,归有光直接贬斥:“盖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争附和之,以抵排前人”。
王世贞得知后,愤然回应:“妄则有之,庸则未敢闻命。”归有光随即反击:“唯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
这场交锋,在明代文坛极为罕见。
一边是位高权重、声名赫赫的文坛领袖;一边是仕途失意、名在民间的散文家。两人的差距,不只是文风之争,更是话语权的悬殊。
归有光之所以敢于正面相撞,并非逞一时意气,而是认为文章的价值在于“明道”和“载道”,应该务实于真实情感和生活他体验,而非空洞堆砌。
其《项脊轩志》就是实践。
稳文章中的母亲、祖母、妻子、婢女、旧屋、日常琐事,这些在复古派眼中不足为文的内容,恰恰构成了他散文最有力量的部分。
时间,最终站在了归有光这一边。
王世贞在晚年,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学道路,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
他在为归有光所写的《归太仆赞》中,公开承认其文章“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超然当名家矣”。并称赞其“千载有公,继韩、欧阳。”
这不仅是对归有光的高度评价,也是一种迟来的自我反省。
而因为他的散文创作风格跟欧阳修很像,因而被当时的人誉为“今之欧阳修”。
至此,归有光的文学位置,已经无需科举来证明。
所谓“明代欧阳修”,并不是他人随意的抬举,而是他在理念、实践与时间检验中,一步步赢得的称号。
而命运的讽刺在于——正当他的文学地位已经不可动摇时,仕途的大门,才终于在六十岁那年,缓缓打开。
嘉靖四十四年(1565),六十岁的归有光,终于在第九次会试中中得三甲进士。
这一刻来得太晚,却又来得极重——它不是命运的奖赏,更像是一张迟到的入场券,把他推上了一个早已看得通透、却依然愿意承担的舞台。
按明制,三甲进士不能入馆阁,只能外放为令。
归有光被派往浙江长兴任知县。这里地处山乡,久无良吏,胥吏把持,豪强横行,冤狱成风。
对一个年过花甲、久困场屋的人来说,这不是体面的差遣,却是最真实的治理考验。
他没有犹豫。
到任之后,归有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饬文书,而是兴学教化;
第二件事,是清理积案。
他亲自审讯,改用吴语问案,让妇孺也能当堂申诉;对明显的冤狱,当场平反,对恶吏与捕役依法严惩。
短短两年间,三十余名被判死罪者获释,一百余名蒙冤者昭雪,民间风气随之改变。
这些做法,并不高调,却极其坚决。
归有光很清楚,自己没有升迁的本钱,也无意讨好上司。
他在告示中直言:“奉朝廷法令以抚养小民,不敢阿意上官。”
这不是书生气的宣言,而是一个晚达官员的自觉选择,把官当成责任,而非阶梯。
正因为如此,冲突也随之而来。
长兴地方豪强不满,上司亦觉其难以驾驭。
隆庆二年(1568),归有光被调任顺德府通判,名为升迁,实则外放管理马政。
按惯例,进士为令,无为迁倅,这次调任带有明显的惩戒意味。
归有光对此并不讳言,他愤懑地说:“号称三辅近,不异湘水投。”
随即上疏请辞,却被压下。
但即便在并不情愿的岗位上,他仍然把事情做完。
在顺德任上,他利用相对清闲的时间,系统整理马政史料,编成《马志》;
此前居安亭时,他深入研究太湖流域水利,撰《三吴水利录》,提出“疏吴淞江以导太湖的方案,后来被海瑞采纳,用于大规模治水实践。
这些工作,不显山露水,却实实在在地进入了公共事务的核心。
隆庆四年(1570),归有光因大学士高拱、赵贞吉举荐,入南京太仆寺任寺丞,旋即留掌内阁制敕房,参与编修《世宗实录》。
这是他一生中距离政治中枢最近的时刻。可惜,舞台刚刚打开,身体却已承受不住长期劳累。
隆庆五年(1571),归有光病卒任上,享年六十六岁。
回望这段仕途,很难用“成功”或“失败”去概括。
它短暂、迟到、充满阻力,却始终保持了一条清晰的底线:不因官位改变立场,不因现实磨损原则。
也正是在这里,人们才真正看清——那个在文章中写尽人情冷暖的散文家,并不是只会回望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文字经得起时间反复阅读。
清人编《古文观止》,收录他的文章;后世评明代散文,绕不开他;
连曾与他正面论争的王世贞,也在晚年承认其“千载有公,继韩、欧阳”。
所谓“明文第一”,并不是来自一时声誉,而是来自跨越时代后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