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有时一个王朝的崩塌,并不是由数百万兵马的攻城掠地开始,而是源自朝堂上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人事调动。电视剧《太平年》的大结局,便把这一细节放大了。镜头聚焦吴越国最后的岁月,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决定,似乎悄无声息,却暗藏着整个王朝的覆灭:丞相沈寅被罢免了。这个决定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最终让国王钱弘俶一步步走入宋太宗赵光义精心布置的棋局,输掉了祖辈经营了近百年的江山。很多人感叹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深明大义,但如果回到历史的现场,便能发现,他的选择里充满了无奈和被动的算计。而这一切的转折,或许就从他将那位高喊唇亡齿寒的丞相赶出朝堂开始。
公元974年,北宋开宝七年九月,宋太祖赵匡胤下达了对南唐的总攻命令,任命大将曹彬为主帅,潘美为监军,率领十万大军从荆南出发。同时,吴越国也收到了关键的任命书:国王钱弘俶被任命为升州东面招抚制置使,要求他亲率五万精锐,协同宋军从东线作战。南唐后主李煜曾亲自写信给钱弘俶,恳请结盟,共同抗宋。他的理由非常简洁而有力:南唐与吴越的关系,犹如唇亡齿寒,北宋若灭了南唐,下一步必然会向吴越进攻。吴越的丞相沈寅,同样看清了这一点。 沈寅历经多年,已经坐上了丞相之位。到了关键时刻,他发出了一个明确的警告:江南,国之藩蔽。今大王自撤其藩蔽,将何以卫社稷乎?这句话的意思是,南唐正是吴越的屏障,若撤掉这个屏障,吴越又如何保卫自己的国家呢?这正是沈寅所主张的唇亡齿寒战略。沈寅的主张,代表了五代十国乱世中,吴越为生存所做的务实选择。虽然吴越和南唐素有仇怨,但在强大的北宋面前,合则两利,分则双输。遗憾的是,钱弘俶拒绝了李煜的结盟请求,也没能采纳沈寅的劝告。他不仅决定出兵助宋,还做出了一个改变吴越命运的决定——罢免了丞相沈寅。 为什么钱弘俶会这么做?电视剧《太平年》给出了戏剧化的解释,而历史记载则揭示出更深层的原因。钱弘俶对北宋,特别是对宋太祖赵匡胤,怀有复杂的情感和幻想。赵匡胤在位期间,对吴越采取了柔和的政策,甚至曾说过,如果钱弘俶治理得好,吴越可以称帝,也可与北宋和平共处。表面上的尊重,使钱弘俶感到有了一定的安全感。他认为,帮助北宋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也是向新朝递交的投名状,能够换取吴越在未来的地位和保障。在他看来,坚持与南唐结盟,反而成了阻碍吴越顺天应命的绊脚石。因此,主张与北宋保持距离,甚至暗中制衡的沈寅被解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迎合钱弘俶想法、与北宋关系更亲近的崔仁冀。 钱弘俶的吴越军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色。他们按照宋军的部署,迅速北上,围困了南唐东线重镇毗陵,并派将领沈承礼协同宋军攻破润州,彻底切断了南唐与吴越接壤的防线。南唐的形势急转直下,腹背受敌。次年,金陵城破,李煜投降。钱弘俶因功被宋太祖赵匡胤封赏,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此刻,罢黜沈寅的决定似乎是无比正确的,钱弘俶似乎也赌赢了。然而,他没有看到,随着南唐这个最大缓冲国的消失,吴越三面被北宋领土包围的孤立局面已经形成。他亲手拆除了吴越的防线,拆掉了自己的藩蔽。 历史的转折来得迅速。公元976年,赵匡胤突然去世,其弟赵光义继位,成为宋太宗。赵光义对吴越的政策,与哥哥截然不同。他主张快速、彻底的统一。公元978年,钱弘俶按照惯例前去汴梁朝觐新君,这一次,赵光义并没有像赵匡胤那样轻松放行,而是以各种理由将他热情地留在了汴梁。这实际上是一次高规格的软禁。赵光义开始了他的心理战,他让钱弘俶住进豪华府邸,享受高规格的待遇,但同时不断让南汉的刘鋹、南唐的李煜等降王在他面前出现,这些人现在都过得战战兢兢,生死未卜。看着昔日的对手如今的窘境,钱弘俶的内心恐惧与日俱增。他多次上表请求归国,都被赵光义以北方寒冷,不宜远行等借口婉拒。 与此同时,赵光义在吴越国内加强了政治操作。他利用亲宋势力,特别是已经担任丞相的崔仁冀,暗中在朝廷里营造出纳土归宋乃天命的舆论氛围。崔仁冀并没有像沈寅那样主张保有国土,而是多次私下或公开劝说钱弘俶,顺应时势,为保平安和富贵,应主动献地。此时,外部局势发生了变化,或许是钱弘俶最后的机会。公元979年,赵光义在灭北汉后发动北伐,企图收复燕云十六州,但在高粱河遭遇惨败,自己受伤仓皇回京。这场大败使得北宋精锐损失惨重,国力受损,短期内再也无法发动南方的战争。如果钱弘俶此时在吴越,国内有强臣辅佐,完全有机会借长江下游的富庶和军力坚守一段时间,甚至扭转局面。但他并不在国内。钱弘俶被软禁在汴梁,国内的消息和指挥受到极大制约。在他的身边,最重要的辅佐者已经从沈寅换成了崔仁冀,一个更倾向于归顺宋朝的人。在汴梁的日子里,钱弘俶日夜感受到赵光义的无形压力,看到的是其他降王的凄凉背影。恐惧和孤独最终压倒了他的勇气和雄心。公元978年五月,在赵光义半是胁迫、半是期待的目光下,钱弘俶上表,决定将吴越的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百姓,全部献给宋朝。 纳土归宋的过程平静得近乎仪式化。没有战争,没有流血。钱弘俶得到了极高的荣誉头衔——淮海国王,并收获了丰厚的金银赏赐。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换回自由。此后十年,钱弘俶一直生活在汴梁,像个高级囚徒。每年春秋,他都会上表请求见宋朝,以表忠心,实则是对自己处境的极度不安。赵光义始终对他不放心,一个拥有巨大声望的旧主,永远是潜在的威胁。公元988年,六十岁的钱弘俶在汴梁暴毙,关于死因,史书没有详细说明,留下无数的猜测。 回头再看,沈寅当初那句自撤藩蔽,何以卫社稷的质问,仿佛是一则精准的预言。罢免沈寅,不仅仅是罢免了一个反对的声音,更是钱弘俶主动放弃了吴越国内最后一股强硬的独立力量。他选择了一条看似平坦,却实则通往悬崖的道路。赵光义看透了钱弘俶犹豫不决、慕虚名、重实利却缺乏孤注一掷勇气的特点,才敢用软刀子慢慢割肉。从扣押人质,到心理威慑,再到内部瓦解,赵光义的每一步都精准地算计了钱弘俶的反应。当钱弘俶在惶恐中罢免沈寅、选择了崔仁冀的那一刻,吴越的命运便已走上了无法回头的绝路。钱弘俶并不是在978年献土的那一刻输掉了国家,而是在974年,那个决定罢免沈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