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洛阳人,生于汉高帝七年(公元前200年),卒于文帝前元十二年(公元前168年),是汉初时期备受瞩目的政治家与思想家。他的思想在汉初政治舞台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其中禁止私铸的主张尤为突出,体现出他对社会秩序和国家统一的深切关怀。这种思想无疑承载着儒家大一统理念的精髓,所有政策的提出,无不是为了巩固中央集权的权威和稳定社会秩序。
禁止私铸这一主张,是针对文帝时期放任私人铸钱的政策而提出的。贾谊的建议源自对社会经济现实的深入剖析,具有鲜明的针对性和实践意义,然而,出于种种政治考量,他的大部分意见并未被文帝采纳。 随着汉初经济逐渐复苏,私人商业活动迅速扩张,社会对货币的需求量骤然增加。与此同时,汉朝的货币政策却缺乏稳定性,时而严禁,时而放任,私人铸钱的问题由此滋生。贾谊敏锐地洞察到这一问题,提出禁止私铸的政策,主张由国家垄断铸币原料和铸币权,以确保货币的统一和市场秩序。然而,文帝因政治因素,并未采纳这一建议。 在汉初,国家对经济采取相对放任的态度,社会经济得以迅速恢复。在这种背景下,货币政策往往随政治与经济形势波动,时而严格管制,时而允许自由铸币。例如文帝五年,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允许私人铸钱,贾谊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汉初货币政策的演变大致可分为三阶段:高帝时期私人铸币滋生、吕后时期严禁私铸、文帝时期放任私铸。这三个阶段的形成,既与政治局势紧密相关,也与经济发展脉络密不可分。刘邦建国之初,国力薄弱,经济破败,为恢复民生和市场活力,国家缺乏足够资金发行货币,只能继续沿用秦制半两钱。 随着经济恢复,货币流通带来的利润吸引了一些不法之徒私自铸币,以获取文重之间的差价。半两钱因重量问题使用不便,盗铸现象愈演愈烈。《汉书·食货志》记载: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然而铜钱作为金属货币,其流通价值依赖于质量和重量,文重分离必然引发物价波动。高帝时期行榆荚钱,民间投机猖獗,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钱轻物贵,工商业主利用市场操控获利。 吕后继位后,货币政策发生重大调整。《汉书·高后纪》记载:行八铢钱,并颁布《钱律》,严厉打击盗铸。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钱律》明确规定,盗铸钱币及相关人员将受到严厉处罚,甚至施以死罪或黥刑,以遏制民间私铸之风。随后,吕后又推出五分钱,继续规范市场秩序。然而,《史记·平准书》记载,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显示民间私铸问题仍未完全消除,说明私铸的盛行非单靠严刑即可根治。 到文帝时期,随着国家对市场管理的放松,商品流通频繁,货币需求大幅增加。官府难以满足市场对货币的需求,只得允许民间铸币。孝文五年,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以四铢钱替代榆荚钱,允许私人铸钱以满足市场供需。 汉代铸币原料主要是铜。允许私人铸钱后,为牟取高额利润,民间常掺入铅、锡等劣质材料,即便严法在前,私铸仍屡禁不止。贾谊曾指出: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因此,文帝的放任政策在实际操作中,是通过允许私铸同时设定质量标准,以平衡市场需求和货币流通,同时遏制过度投机行为。 文帝虽放松私铸,但对钱币质量仍有严格规定,掺假行为仍遭黥刑惩治。《汉书》记载:囊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国家通过法律保障货币质量,在理论上可使市场自我调节,实现货币统一。然而,现实中私铸盛行,缺斤少两现象频发,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市场秩序紊乱,价格波动剧烈。 对此,贾谊在《谏铸钱疏》中提出了法钱制度,通过法钱来衡定货币重量,保障币值稳定。他担忧,私铸诱使农民弃田从事铸钱,导致粮食减产,从而威胁社会安定。于是,他在文帝五年上疏建议,由国家垄断铜矿和铸币原料,从源头杜绝盗铸可能,控制货币发行,稳定物价,扭转放任无为政策。 贾谊强调国家垄断铜材料和铸币权,理论上可行,但操作上存在困难。国家地域广阔,无法全面掌控矿山资源;铜亦为民间器具必需品,即便禁止私人占用,也无法阻止暗中熔化铜器或官钱以作私铸。贾谊的主张,虽富有远见,但在当时条件下难以完全实现。 汉初放任经济政策所带来的货币问题,不仅影响市场秩序,也威胁中央集权和社会稳定。贾谊的货币政策主张,正是希望文帝通过国家垄断铸币、打击私铸,改善经济秩序,缓解社会不平等,巩固国家统一的经济基础。至于民间私铸的彻底解决,直至汉武帝时期才得以实现。这主要归功于三方面:其一,汉武帝时期中央集权强大,法令得以有效执行;其二,五铢钱制作精良,技术难以仿制,铜原料收归中央,杜绝民间铸币;其三,汉武帝大胆任用人才,包括商贾及其后裔参与国家经济决策。有了这三重保障,汉朝数代帝王难以根治的民间私铸问题才最终得到较为圆满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