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早春,2月的平壤依然寒风刺骨。
在平壤友谊医院的病房里,护士长金顺姬已经连续值守了十几个小时。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位来自中国无锡的商人——邵九丁。三个月前的那场车祸,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命悬一线。
而就在这个病房里,正在上演一场跨越国界的生命接力。
时间倒回2011年11月26日。朝鲜的深秋,落叶满地。一队中国商务考察团行驶在平壤附近的公路上,谁也没有想到,一场重大交通事故突然降临——7死9伤,消息传来,两国震动。
邵九丁是伤者中最危重的一个。脑部重伤,无法移动,更不可能乘飞机回国。他只能留下来,留在平壤。
那一刻,对于任何一个家属来说,都是最黑暗的时刻。身处异国,语言不通,医疗条件未知——他能活下来吗?
事故发生后,消息迅速传到了朝鲜最高层。
当时的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在得知此事后,亲自下达指令:调动一切力量,全力抢救中国伤员。
这不是一句空话。
在随后的日子里,平壤友谊医院为邵九丁配备了专门的医疗小组——两名医生、四名护士,每天两班倒,24小时寸步不离。没有先进的监护设备,他们就用自己的双手和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生命体征的每一个微小变化。
2011年12月17日,一个震惊世界的消息传来:金正日逝世了。
朝鲜举国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但对于邵九丁的救治,却没有一刻停止。朝方的医护人员告诉中国使馆的工作人员:“首长的指示,我们会作为遗训来执行。”
这句话,沉甸甸的。
邵九丁的女儿邵一言,在父亲出事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平壤。她在病房里守了三个月,也看了三个月。
她永远忘不了那些护士们的身影。
给父亲翻身,是每天最吃力的工作。父亲身高体壮,而护士们一个个瘦小单薄。每一次翻身,她们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却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偷懒。
“她们比我还瘦小,帮我父亲翻身,每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我看着,眼泪就止不住。”邵一言后来回忆说。
有一天,护士长金顺姬在给邵九丁翻身时,邵一言突然发现,她的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那是长时间用力留下的。邵一言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却那么有力。
“谢谢你。”邵一言用最简单的英语说。
金顺姬笑了笑,摇摇头,又指了指病床上的邵九丁,意思是:他好,就好。
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里,病房里的灯光昏黄,偶尔还会停电。但那些护士们,没有一个人离开过。她们用热水袋给邵九丁暖脚,用棉签蘸着水给他润嘴唇,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
2012年的朝鲜,实行的依然是全民免费医疗制度。但这套制度,在现实中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就在同一年,一份学术研究报告显示,朝鲜的孕产妇死亡率高达每10万活产76人,是韩国的近七倍;五岁以下儿童的慢性营养不良率接近28%,在一些偏远地区,这一比例甚至接近40%。
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挣扎。
在平壤之外的大多数地方,医院依然存在,医生的名头依然响亮,但药品和基础医疗物资的匮乏,却是不争的事实。对于普通人来说,走进医院,往往意味着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药品、针头,甚至消毒用的棉球。
所以,他们害怕打针。
那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倾家荡产的恐惧。一张处方单,可能是免费的,但处方单上的药,却可能让一个家庭几个月的口粮化为乌有。于是,人们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扛。扛到发烧昏迷,扛到实在起不了床,才万不得已,走进医院。
而在2012年的平壤,还有另一种景象。
这一年,金正恩多次视察医疗设施。11月,他来到新落成的平壤产院乳腺瘤研究所,仔细查看了乳管内窥镜室、超声室、手术室,还特意走进病房,询问患者生活上有没有不便,嘱咐给每个病房配置液晶电视和冰箱。这座研究所,正是按照金正日去世前一个月的指示建设的。
也是在2012年,人民日报的女记者们访问了平壤产院。她们看到,这里被朝鲜女性称为“产妇娘家”。每年有两万多婴儿在这里出生,多胞胎孕产妇会被从各地送到这里,享受细致周到的服务。每个多胞胎婴儿都会收到国家领导人的礼物——女孩一枚金戒指,男孩一把银佩刀。
这就是2012年的朝鲜,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最高领导人对民生的关注从未停止,现代化的医疗设施在平壤拔地而起,但与此同时,普通人在基层医院看病难、用药难的现实,依然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家庭身上。
2012年2月22日,邵九丁在平壤友谊医院整整治疗了90天后,终于迎来了回家的日子。
出院那天,朝鲜保健省的领导来了,中国驻朝鲜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来了。护士们围在病床边,最后一次帮他整理衣服,最后一次帮他翻身,最后一次用眼神道别。
邵九丁还不能说话,但他用尽全力,向这些守护了他90天的朝鲜医护人员,竖起了大拇指。
2月25日下午,列车驶入无锡火车站。邵九丁的妻子和女儿,与陪同来华的两位朝鲜医护人员紧紧拥抱在一起。
“要没有你们,我父亲不会这么快醒来。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的恩情让我们一家一生难忘。”邵一言哭着说。
当天,邵九丁的家人以家属名义,给朝鲜党和政府写了一封感谢信。信中说:“衷心感谢!衷心祝福中朝人民友谊天长地久!”
2012年,对于朝鲜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也就是在这一年,邵九丁在平壤的病房里,度过了最漫长的90天。
那些为他翻身、为他喂水、为他彻夜值守的朝鲜护士们,也许从来没有听说过“中朝友谊”这样宏大的词汇。她们只知道,这是一个生命,一个需要守护的生命。
她们的双手,很瘦小,却很有力。
她们的眼神,很疲惫,却很温暖。
在2012年的那个冬天,在平壤那间灯光昏黄的病房里,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医者仁心,什么是跨越国界的人间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