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秋天,丹东的天气怪得很。
九月还热得人冒汗,十月一过,风就冷了。那年的新闻也多——一会儿说朝鲜高层来仁川参加亚运会闭幕式,跟韩国人谈了 ;一会儿说朝韩巡逻艇在海上交了火 ;一会儿又说平壤十万人集会,抗议联合国的人权议案 。
我看不懂那些。我只知道,十月下旬,江对岸那个十岁的孩子,又来了。
还是那条小船,还是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撑船。金恩珠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江面上起了雾,她穿着件半旧的红棉袄——不是去年我买的那件,那件小了,这件袖口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手腕。
她跑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铝饭盒,塞给我。
打开,是六个鸡蛋,煮熟的,还带着体温。
“大娘让带的,”她说,“家里的鸡下的。攒了半个月。”
我领她去那家小饭馆,还是老地方。这回她没急着吃,先把饭盒里装了一半,盖好,塞回怀里。然后才低头吃那半碗面。
“这回是专门来的?”我问。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作业本——去年那本,边角卷了,封面上又添了几道褶子。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
“2014年8月,捡煤核卖钱,还1块。还欠14块。”
“2014年9月,帮人收苞米,挣2块,还2块。还欠12块。”
“2014年10月,大娘卖鸡蛋,给3块。还3块。还欠9块。”
她把本子递给我,又掏出那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朝鲜元,数了数,正好九块。
“还完了。”她说,抬起头看着我,“我妈欠的账,还完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去年十一月,她第一次过江,带着那本账,说她妈死了,欠了二十三块钱,她要替妈还。那时候她十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手冻得通红,脸上却有那种“这事没得商量”的认真。
一年了。二十三块钱,她还了整整一年。
我把那沓钱推回去:“这钱你拿着,回去给大娘。就说李厂长说的,这账……”
她摇头,又把钱推回来。
“不行。”她说,跟去年一模一样,“我妈说,欠的债得还。她没还完,我替她还。还完了,就是还完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十岁的孩子,一年挣二十三块钱——捡煤核,帮人收苞米,帮大娘喂鸡,一分一分攒,一块一块还。她穿过鸭绿江多少趟?那条小船,那老头,夜里偷偷摸摸地过,冬天冷,夏天热,她怕不怕?
“你一个人过江,不怕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我妈说,李厂长是好人。好人那边,不怕。”
那天晚上,我带她住旅馆,又去买了件新棉袄,红的,带花边,她抱着看了半天,说:“这个给大娘穿。”
“你自己的呢?”
“我有。”她指了指身上那件旧的,“还能穿一年。”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恩珠,你想不想上学?”
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想。大娘说,明年开春,送我上。一个学期要五块钱。”
五块钱。一个学期的学费,五块钱。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她立刻往后缩,手背在身后,拼命摇头。
“不是白给,”我说,“是借。等你长大了,挣了钱,再还我。”
她想了想,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掏出支铅笔头,在上面写字:
“2014年10月,借李厂长5块。上学用。等我长大还。”
写完,递给我,认认真真地说:“这个,新的账。我记着。”
第二天一早,送她去江边。雾散了,江面上亮堂堂的。她抱着那件新棉袄,怀里揣着那个铝饭盒,爬上那条小船。
船快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喊:“李厂长,十月底,丹东有博览会,大娘说要来看!”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几天新闻里天天说,第三届中朝经贸文化旅游博览会在丹东开幕,朝方派了近五百人的代表团过来 。鸭绿江大桥上,朝鲜来的货车一辆接一辆 。电视里说,签了十三个亿美元的合作协议 。
可她说的“大娘要来”,肯定不是坐货车来的。是坐这种小船,夜里偷偷地来,像她一样。
十月底,博览会闭幕那天 ,我特意去了江边。
没等到人。
天黑了,起了风,我站在那儿抽了半包烟,正打算走,芦苇丛里有了动静。
出来的是金明子大娘——那个借给李贞淑两块钱、收留恩珠的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和恩珠一样旧的红棉袄。她身后,跟着恩珠。
大娘走到我跟前,站住了,打量我半天,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她不会说中文,恩珠在一边翻译:“大娘说,谢谢李厂长。贞淑那账,她帮着还了半年,还剩九块,恩珠非要自己还。大娘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中国人。”
我把大娘扶起来,说不出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双手织的袜子——灰色的,针脚细细密密,和四年前李贞淑给我的一模一样。
“贞淑织的,”恩珠说,“她死前织的,让大娘带给你。”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
四年前,李贞淑在车间晕倒那天,我从她兜里翻出那张纸条:“给闺女交学费 别告诉她”。四年后,她闺女替她还完了账,穿上了红棉袄,借了五块钱准备上学。
她人没了,可袜子织好了。她欠的账,闺女替她还完了。
那天晚上,我带大娘和恩珠吃了顿饭。大娘第一次吃红烧肉,吃了两块,剩下的全让恩珠打包,说带回去给邻居家孩子尝尝。恩珠偷偷告诉我,大娘家里还养着五只鸡,每天下的蛋,一个都舍不得吃,全攒着换钱,供她上学。
吃完饭,送她们到江边。临上船,大娘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一张照片,泛黄,边角都毛了。
照片上,是李贞淑。穿着工服,站在假睫毛厂的车间里,瘦,颧骨突出,可脸上带着笑。她身后,是那些埋头干活的工友。
“我妈,”恩珠说,“就这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好,装在贴身的口袋里。
船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江边,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
回去之后,我把那张照片压在抽屉最底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2012年的袜子,2013年的纸条,2014年的账本,还有那张五块钱的借条。
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在了。可她的账,还完了。她闺女,明年开春就能上学了。
2014年秋天,新闻里说朝韩要会谈 ,说平壤有十万人集会 ,说中朝签了十几亿美元的协议 。可我只记得那个十岁的女孩,穿着旧棉袄,把九块钱推到我面前,说“还完了”。
朝鲜那地方,穷是真穷。平壤和地方的差距,越来越大 。咸镜北道的孩子,三分之一发育不良 。可有些人,穷得吃不上饭,心里头那杆秤,比谁都准。欠的债,死了都要还。答应的事,隔着江都要办。
那本账,我还留着。最后一页上,恩珠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2014年10月,还完。我妈的账,我替她还了。”
下面是她新写的:
“2014年10月,借李厂长5块。上学用。等我长大还。”
我等着。
等她长大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