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社会中,君主专制制度赋予了天子无上的权力,使皇帝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然而,即便是权力如此集中的帝王,一人之力也难以掌控一国百官,再加上人非圣贤,皇帝也有可能犯错。因此,专门负责弹劾的台官与负责谏言的谏官应运而生,他们统称为台谏,目的就是为了辅佐皇帝治理国家,拱卫皇权。然而到了宋代,台谏体制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其职权逐渐交织,原本职责分明的台官与谏官开始融为一体。与此同时,台谏官员依赖风闻言事的方式进行谏言,这种方式不再需要确凿证据,依靠传言和推测就足以定罪。因此,台谏的权力愈发庞大,与当时党争的风头相结合,严重影响了官员的升迁与贬斥。 一、台谏的功能与特点
(一)何谓台谏 所谓台指的是御史台,主要职能是监察文武百官,揭示百官的过失并向皇帝报告,实施弹劾。御史台的核心职务包括御史大夫、御史中丞以及监察御史等,统称为台官。而谏则是指谏院,主要职责是纠正并指正皇帝的政策与行为,对皇帝进行劝谏。谏院中的主要官员有谏议大夫、拾遗、补缺等,统称为谏官。例如,唐代诗人杜甫曾被唐肃宗任命为左拾遗,因而被尊称为杜拾遗。在唐代及之前,台官与谏官的职能和责任各自独立,分工明确。然而到了宋代,御史台与谏院的职能开始模糊,御史台也开始纠正皇帝的行为,谏院也能够进行弹劾百官。此外,台官与谏官的选拔方式逐渐趋同,通常由宰相从德才兼备、资历深厚且品级不低的官员中挑选,然后呈报给皇帝,最后由皇帝决定最终人选,经过中书省的授职程序,才能真正成为台谏官。 (二)风闻言事 宋代的台谏制度,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重视风闻言事。其实,风闻言事并非宋代独有,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便有了类似的制度——设立巡行风俗史对地方进行巡查,惩治违法乱纪之人。而风闻言事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武则天时期,并在宋代逐渐发展成熟。作为一种监察方式,风闻言事并不要求台谏官员亲眼所见事实,只要听到一些相关传闻就能上报给皇帝。而且,风闻言事有三个鲜明的特点。第一,台谏官员不需要追问消息的来源。比如宋仁宗时期,武将王德给皇帝献上几位美人,谏官王素得知后,立即进行弹劾,揭开了仁宗的私事。仁宗怒不可遏,追问消息来源时,王素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这事儿来自风闻,无需追究来源,仁宗无法奈何他。第二,台谏官无需验证消息是否真实。举个例子,御史蒋之齐曾弹劾欧阳修与儿媳吴氏有染,虽然欧阳修是两朝重臣,且此事毫无根据,但蒋之齐和其上司彭思永最终并未因此受到惩罚。第三,台谏官可直接越过长官,将言事报告直接上呈皇帝,以防御史台与谏院形成一言堂的局面。 (三)道德攻击 除了风闻言事,宋代的台谏官员还擅长对官员进行道德上的攻击。在官员的政绩评价体系中,存在一套相对客观的标准,然而,官员的道德形象却常常成为台谏攻击的重点。台谏官员通过风闻与推测,往往能随意编造一些官员的道德污点。在前文提到的例子中,欧阳修在政绩上毫无瑕疵,台谏官便捏造了他与儿媳妇有不正当关系的谣言,企图借此罪名陷害他。在台谏弹劾的奏折中,常常能看到宵小、豺狼、奸邪等具有侮辱性质的词汇,这些词汇通过言辞的攻击,不仅对官员的品德造成污名,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皇帝对这些官员的判断。宋代的台谏官员似乎十分热衷于道德攻击,正如宋仁宗时期的官员刘沆所言:台谏官专门挑人阴私,以中伤士大夫。道德攻击往往难以自证清白,成为了党争斗争中的一种隐秘武器。 二、台谏与党政 (一)宋代的党争 宋代的台谏制度与党争密不可分。赵匡胤建立宋朝之初,便意识到党争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及时采取措施予以防范。在唐朝,每当考生中举,往往对主考官表示感激,称其为门生。为了避免这些门生结成利益集团,宋太祖改革了选拔制度,将殿试的举人由皇帝亲自钦定,这样一来,中举者就成为了天子门生,减少了党争的隐患。然而,宋朝重文轻武,给文官过大的权力,导致官员之间的党争愈演愈烈。宋真宗时期,王钦若与寇准便在党争中展开较量,最终王钦若胜利。而在宋仁宗时期,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却因与旧派势力的冲突导致新政半途而废。宋神宗时期,党争愈发激烈,王安石在神宗支持下进行熙宁变法,却因反对声势浩大而不得不废止。高太后主政时期,改革被废止,旧党重新掌握了政权。宋哲宗亲政后,复兴父亲的改革,党争并未得到根本解决。 (二)党同伐异的台谏 在党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台谏官员便成为了两党相互攻讦的工具。新旧两党如水火相容,台谏官员可以随意弹劾官员,便成了争斗的核心利器。沈松勤在其著作《北宋文人与党争》中指出,北宋的党争经历了三个阶段:新帝登基,废除前政;君主与支持党派控制台谏;通过台谏制度打压敌对党派。台谏官员不仅可以借风闻言事制造谣言,还能在党争中肆意制造冤屈,打击对手。例如进奏院案与乌台诗案,便是典型的通过台谏制度处理党争的例子。 三、文人的贬黜 (一)进奏院案 进奏院案发生在庆历四年。当时,进奏院的苏舜钦因看到积压的废纸太多,便将这些废纸卖掉,凑钱设宴请歌妓助兴。事情被李定告发,最终以苏舜钦等人为主的十二人被贬职。表面上的罪名包括盗公物,即将公家的旧纸卖掉;召妓乐,即宴请妓女;甚至将王益柔写的诗句解读为诽谤先贤。所有罪名的核心,其实都与党争有关,王拱辰为旧党人士,借此案件打击新党派系,最终导致改革派人员受损。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因此夭折,党争的余波长久未平。(二)乌台诗案 乌台诗案发生在元丰二年,主角是大文豪苏轼。作为新法的批评者,苏轼受到新党派的敌视。在一次创作中,苏轼以自嘲的语气写下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被台谏官当作讽刺新法和帝王的罪证,最终导致苏轼及其相关文人被牵连。此案广泛影响,许多与苏轼有联系的文人遭受贬谪。苏轼通过这件事深刻感受到了党争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