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天,我又过鸭绿江了。
这回不干服装,改做假睫毛。那几年这玩意儿在韩国、日本火得不行,人工成本一涨,老板们就盯着朝鲜。我认识一个青岛老板,在那边干了两年,说能挣钱,就是操心。我这人经不住劝,脑子一热,又去了。
厂子还在新义州,换了个地方,离火车站不远。三月份招工,来了一百多号人。我只要女的,做假睫毛这活,男人手笨。可朝方派来的厂长姓崔,非说必须搭配男工,比例不能低于三成。我没办法,只好收了二十来个男的。
女工大部分二十出头,也有三四十岁的。朝鲜女人皮肤白,眉眼好看,可一看手就知道——粗糙,指甲缝里带着老茧。她们不看我,只看那些假睫毛样品,眼睛里放着光。
翻译换了个姑娘,姓李,在平壤念过两年大学,能说简单的中文。她说这些人做梦都想进厂,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钱,在朝鲜是顶好的活儿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出了件事。
我让食堂做了红烧肉,一人一份,算是庆祝开工。吃饭的时候我转了一圈,发现好几个女工的碗里,肉没动。有个叫朴英淑的姑娘,三十出头,瘦,颧骨突出,她把自己那份肉夹出来,拿塑料袋包好,塞进随身带的小布包里。
她以为我没看见。
后来我问李翻译,这是干什么。李翻译说,拿回去给孩子吃,给老人吃。厂里一天管两顿饭,她们在厂里吃饱了,家里人就多一口。
我说那怎么行,干活那么累,不吃肉哪有力气。
李翻译笑笑,没说话。
过了一个月,我发现不只是肉。厂里偶尔发点饼干、糖块,或者谁的生日加个鸡蛋,这些东西,女工们都不吃,都带走。她们会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把食堂发的馒头掰一半,剩下的用手绢包好,塞进怀里。动作快,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有一天晚上加班,我回车间拿东西,看见朴英淑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饭盒。饭盒里是中午剩的白菜汤,她拿馒头蘸着,一口一口吃得很慢。馒头是她自己那个,中午没舍得吃完。
她看见我,慌慌张张站起来,把饭盒往身后藏。
我假装没看见,扭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跟李翻译说,以后食堂多备点饭,晚上加班的人,可以再吃一顿。
男工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崔厂长带来的人里,有一个姓金的,四十多岁,是厂里的电工。这人话不多,手艺还行,就是有一点——他兜里总揣着一盒727香烟,见人就掏出来让烟。
一开始我以为他条件好。后来有一次,我忘带烟了,找他借一根。他掏出那个727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我点着了,一口下去,不对劲——这烟呛,辣嗓子,根本不是727的味道。
我没吭声,他也没吭声。
过了几天,我在车间后头抽烟,看见金电工一个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727烟盒,从另一个破烟盒里往里头装烟。装的是最便宜的“白山”,一盒也就两三块钱人民币。他装得很仔细,把烟屁股磕齐了,一根一根塞进去,塞满了,扣上盖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窘。
我掏出自己的烟,中华,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凑过来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后来李翻译告诉我,金电工是厂里唯一的男工党员,在单位大小算个干部。朝鲜男人讲究面子,出门办事,掏出来的烟档次低,让人笑话。所以有点办法的,都弄个高档烟盒装便宜烟。“727是最高级的,相当于中国的中华。他那个盒子,估计用好几年了。”
我说那也太累了吧。
李翻译说:“都这样。”
厂里有个规矩,每个月评一次优秀工人,奖励是一包泡菜、两条鱼干,或者一小块肉。女工得了奖,当天就带回家。男工得了奖,却要在车间里转一圈,让大家都看见,然后才收起来。
有一次金电工得了奖,是一小包腊肉。他举着那包肉,在车间里走了一遍,脸上带着笑,大声说着什么。李翻译说,他在说“这是厂里发的,是组织上给的荣誉”。
可那天下午下班,我看见他把那包肉塞给了一个女工——朴英淑。他塞得很快,左右看了看,低着头走了。
朴英淑拿着那包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2013年秋天,厂里出了点事。朝方突然来人检查,说我们用工比例不合规,女工太多,男工太少,违反劳动政策。要么增招男工,要么关停。我跟崔厂长商量,他说没办法,这是上面的意思。
我算了算账,男工干活慢,还老请假去参加学习,招多了养不起。最后决定,关。
那天我跟工人们宣布这个消息,车间里很安静。女工们低着头,有人开始抹眼泪。朴英淑站在最前面,眼圈红红的,没哭出声。
散会后,她来找我,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打开,是一双袜子,手织的,灰色的,针脚细密。
“这个,给你,”李翻译替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出话来。
金电工也来了,还是那个727烟盒,还是递给我一根烟。这回我没点,他也知道我没点。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是另一个727烟盒,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个,新的,”他说,比划着,“你留着。”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是说这个烟盒是他新换的,旧的那个,舍不得扔,给我做个纪念。
我接过来,看了看,里头还有两根烟。是便宜的白山。
车过鸭绿江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在车里,看着新义州的灯火一点点变小,变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个727烟盒,里头的两根烟还在。
回到丹东,老婆问我这回赔了多少。我说差不多三十万。她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那个烟盒放在书架上,和上回那个并排摆着。两个盒子,一个装过面子,一个装过日子。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起来抽烟,看着这两个盒子,就想起那些人。
想起朴英淑蹲在角落里蘸着白菜汤吃馒头的样子。想起金电工往727盒子里装便宜烟的样子。想起他把腊肉塞给朴英淑,低着头走开的样子。
她们把肉省下来,带回家给老人孩子吃。他们把面子装起来,走出去给外人看。一个家,就这么撑起来了。
朝鲜那地方,穷是真穷。可这些人,好也是真好。她们活得太苦了,苦得让人心疼。可她们从来没跟我诉过苦,从来没跟我伸过手。她们只是低着头干活,把自己的那一份,省下来,留给更需要的。
政治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不管在哪条江的那一边,普通人的心,都是一样的。她们想让孩子吃饱,他们想在别人面前站直。这点念想,这点体面,搁在哪儿,都是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那个727烟盒,我到现在还留着。空了,旧了,可我一直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