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汤灭夏的历史事件,在自西周起的各类文献中几乎已经成为了定论。周公在推翻殷商统治后的诰令中,提到过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通过提到商汤推翻夏朝,提醒贵族吸取教训。因此,商汤灭夏的历史,不仅被当时的历史学家铭记,更成为了后世的警钟。
无论是《吕氏春秋》、《史记》,还是战国时期的各家学说,都对商汤灭夏的过程做了详细的记载。例如,《墨子》中特别提到,商汤在攻城之前,曾将火攻放置在夏朝都城的西北角,从而成功破坏了城墙,使得他能够顺利进入夏都。这一场面之震撼,让夏朝的覆灭成为了当时无法忽视的历史事件。即便过了一千多年,在春秋战国的学者眼中,这一历史依然记忆犹新。然而,如果我们想要通过更直接的文字证据来查证这一事件,尤其是来自商朝本朝的记载,却变得非常困难。按照《尚书》的记载,商朝确实拥有专门的史书典籍,惟殷先人有册有典,这表明商朝曾有专门的历史文献。 商朝的文字系统,早在甲骨文发掘之前就已非常成熟。商朝为了管理广大的疆域,肯定有一套完整的文书体系来传递政令、发布诏命和指挥征战。因此,商朝记录历史事件的文字至少有两种:一种是给活人看的,用于传递政治信息、编纂典籍和记录功绩的文字,包含布帛文、竹简文和金文;另一种则是给神灵或祖先看的,即甲骨文,专门用于卜辞和祭祀。这有点像古埃及的圣书体、僧侣体和世俗体三种字体的区分。直到司马迁编写《史记》两千多年后,甲骨文才被发现。然而,司马迁所记载的商王世系却与出土的甲骨文内容相吻合,证明商朝的历史确实有文献流传下来,且这些文献曾被司马迁家族所见。 然而,遗憾的是,今天我们所能看到的所有关于商汤灭夏的记载,最早只能追溯到西周以后,这些内容多为后世史学家的追加记载,难免有编撰者的主观情感和历史观影响,因此它们的可靠性存在一定折扣。难道是因为商朝距今过于久远,导致相关的文献没有得以保存下来吗?事实上,对于布帛和竹简这样的载体,它们想要保存三千多年不被腐蚀和损坏,且能够被后人发现并成功解读,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除了这些易腐的载体,商朝还有两个相对更耐久的载体:金文和甲骨文,一个刻写在青铜器上,另一个则刻在龟甲上,能够更好地保存信息。 尽管商朝的青铜器无数,甲骨卜辞也已经出土了超过15万片,但对于商汤灭夏这样的重要历史事件,仍然没有明确的记载。更让人困惑的是,作为一个曾经存在的政权,夏这个名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始终没有出现过一次。尽管甲骨文多次提到商汤的名字,称其为成或唐或大乙、天乙,并且商汤也受到了商王的隆重祭祀,但如果仅依赖甲骨文,我们依然无法了解商汤具体做了什么,或者他的功绩为何。 不仅商汤,其他商朝先王如上甲、祖乙等,也同样被隆重祭祀,但甲骨文仅能通过祭品的数量和祭祀的规格来推测这些人物的地位高低。甲骨文本身的局限性,使得它无法像后世的史书那样详细记录每一位先帝的成就和事迹。因此,尽管甲骨文作为商朝记录历史的一部分,它的存在方式注定了它无法提供商汤灭夏的直接证据。然而,我们是否可以从这些祭祀中的蛛丝马迹找到与夏朝有关的信息呢? 答案是肯定的。事实上,《礼记·表记》中提到,商朝的独特礼仪制度: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商朝人非常注重祭祀,他们祭祀夏朝的君主,视其为鬼神,这也许暗示了他们对于夏朝历史的某种记忆和警惕。由此,学者们开始推测,商朝甲骨文中是否提及了夏朝的任何元素,尤其是夏后这个名称。台湾学者蔡哲茂和大陆学者王宁等人,曾专门研究甲骨文是否包含已知的夏后字样。遗憾的是,尽管甲骨文中出现了夏字,但它仅仅是指烈日或炎热,而并非政权意义上的夏。然而,在甲骨文的祭祀中,却频繁出现一个名为西邑的地名。 甲骨文中的西邑一词频繁出现,而东土、西土和北土等概念也曾出现过,但西邑却显得尤为突兀,因为《史记》中并未提到西邑这个地理单位。邑在夏商周时期既指都城,也常用于代表一个王朝,例如洛邑和大邑商。我们可以推测,甲骨文中所提到的西邑,并非一个简单的地名,它可能代表着某种政治实体,或与某些特殊群体相关联。根据《清华简》的释读,商朝称西邑为西邑夏,并将其与商汤和尹相联系,进一步确认了甲骨文中的西邑指的正是夏朝。 商朝的文献和甲骨文的多次提及西邑,意味着商朝人将他们推翻的政权称作西邑。而这也解释了为何我们很难在甲骨文中找到与夏朝相关的直接证据。事实上,夏朝在其统治时期很可能并不称其政权为西邑,而是自称为大邑夏。考古学家的研究也支持了这一推测,指出夏朝的西邑应为与其所在地域的历史背景相符。根据最新的考古发现,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被认定为夏朝晚期的都邑,而《清华简》中的西邑夏与汤及尹相关的记录,结合甲骨文,提供了更多的证据表明,商朝称夏朝为西邑并非偶然,而是当时的政治和文化背景的必然产物。而从地理角度来看,夏朝的西邑即是指位于伊洛平原的斟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