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政府在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的惨痛教训,以及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血与火洗礼后,终于深刻体会到坚船利炮的威力。然而,依赖外国购买舰船以组建现代海军的梦想,却随着李·阿舰队的流产而彻底破灭。这让清廷内部一些开明重臣焦虑不已,他们迫切希望能自主建造舰船,以摆脱洋人的控制与束缚。其中,曾国藩、李鸿章和左宗棠成为这一思想的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三人虽同样主张舰船国产化,但在策略和态度上各有侧重。
曾国藩的态度往往前后摇摆不定。一方面,他主张试办二三号,即以本省之资养之,为本省捕盗护运之用,初无海上耀兵之意,意即先造两三艘舰船,仅用于沿海巡逻和护航,无意远洋作战,这种做法显得谨慎而局限。另一方面,他又曾说:查造船一事,鄙意本在设局倡修,仰各处仿而行之,渐推渐广,以为中国自强之本,……风气渐开,则中国振兴之象也。这表明,他对造船寄予厚望,将其视为中国自强之根本,振兴之象征。无论是前后矛盾,还是认识逐步深化,曾国藩终究付诸行动。在同治元、二年间(1862—1863),他便在安庆聘请华蘅芳、徐寿两位中国科学家,尝试制造汽船。 尽管早期尝试屡遭挫折,曾国藩并未止步,又派遣容闳赴美购买机器,为后续造船做准备。江南制造局成立后,曾国藩以两江总督身份,向朝廷争取资金支持,最终获准从江海关洋税中拨出两成,作为制造局每年的固定经费,确保企业运转稳定。1865年,南京成功建造了首艘实用蒸汽船黄鹄号;1868年,江南制造局建成首艘明轮蒸汽船恬吉号,曾国藩亲自登船视察。可以说,江南制造局的创立与发展,曾国藩的努力功不可没。 李鸿章则对外界了解更广,他的视野比曾国藩更开阔。李鸿章认为,洋机器不仅可制造军火,更能在耕织、印刷、陶器等民生领域发挥作用,数十年后,中国富农大贾必有仿照洋机器制作,以自求利益者。他把洋机器的潜力放大到国计民生的层面,但对造舰仍持谨慎态度,不敢轻言仿制。其原因在于清朝政体复杂,官民、内外难以统一,开局虽易,后续未必可行。于是李鸿章在同治四、五年创议铁厂时,并未附和曾国藩的造船提议,只专注于陆军武器制造。他深知国内造船业技术尚浅、材料落后、成本高昂、质量不及洋船,因此私下主张买船优于自造。 最坚定主张中国自主造船的人,是左宗棠。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号湘上农人,湖南湘阴人,晚清军事家、政治家、湘军将领,洋务派重要代表,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并称晚清中兴四大名臣。1866年6月25日,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向朝廷连上两道奏折,论述建厂造船的迫切性与必要性,观点高瞻远瞩。他指出:东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陆……凡此种种均非设局急造轮船,不能为功。并形象比喻:譬如渡河,人操舟而我结筏;譬如使马,人跨骏而我骑驴,可乎?他强调,要防御海上威胁、获取海上利益,必须建立水师,必须自行建造轮船,别无他途。 经过二十余年的战争与动荡,清廷深知洋人坚船利炮的威力,意识到这是维护国内统治、捍卫国家尊严的关键。左宗棠勇于承担责任,自告奋勇建议在福州建厂造船,这是前人未走之路,成败难料。朝廷见其有担当,自然批准了请求。于是,在江南制造局建成第二年,左宗棠在福建创立福州船政局,成为中国最早、规模最大的专业造船厂。不久,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由沈葆桢接任福州船政大臣。 新生事物的成长,总会遭遇重重困难。在封建落后意识浓厚的清廷,江南制造局与福州船政局的建设自然也不例外。江南制造局从1868年起建造恬吉号轮船,随后又有操江、测海、威靖等轮船问世;福州船政局于1869年建成万年青号,至1871年底,又建成湄云、福星、伏波、安澜、镇海等轮船。 然而,这两大造船基地在腾飞之际,遭遇朝廷保守派的反对。他们坚持孔孟之道,轻视技术与实用,认为立国之道,尚礼仪而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福州新任闽浙总督吴裳亦持守旧思想,多方掣肘,使沈葆桢颇感棘手。1872年1月,内阁学士宋晋更上奏要求停止造船,理由是财政紧张,靡费太重,将已建舰船租给商人更为合适。 这份奏折在官场掀起轩然大波。福州将军兼闽浙总督文煜、福建巡抚王凯泰支持宋晋,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则坚决反对。朝廷一时难以定夺,将奏折下发至两江、闽浙等督抚征求意见。曾国藩在去世前两个月写信总理衙门强调,造船虽费力巨大,却是中国自强的必由之路。其后,朝廷再征询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意见,由他们统筹筹议。 左宗棠作为军中虎将,在保守派围攻下据理反驳,强调沿海防务不可或缺。沈葆桢作为福州船政局掌舵人,详细论证造船利弊,强调熟能生巧的重要性。左宗棠、沈葆桢5月初先后覆奏表明坚决反对停止造船;李鸿章直到6月下旬才上奏折,或因其对造船兴趣不大而偏向观望,但私下对左宗棠、沈葆桢的立场始终支持。无论是骑墙还是深思熟虑,李鸿章的表态在朝廷决策中起了关键作用,体现出他对中国海军建设的迫切心情。他在奏折中分析:华夏三千余年来,未有今日之大变局,西洋列强倚赖先进舰炮,海上耀武扬威,占领内地,华夏岂能不自强?他呼吁学习、制造西方船炮,施其所能,夺其所恃,以图自立于世界之林。 面对保守派以费巨而效迟为由阻止造船,李鸿章强调,国家诸费可节,惟养兵设防、练兵造船不可省。国防开支虽大,却关系长治久安,不可因眼前利益而中断。最终,清廷采纳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三人的建议,洋务派在这场论战中获胜,但中国海军的发展道路依旧坎坷曲折。image_group{carousel州船政局棠 李鸿章 曾国藩 江南制造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