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当了五十六年秦王,其中有四十一年,他都做不了主。
他也想做主,但有人在阻止他。
谁呢?
有四个人,这四人被称为"秦国四贵"。
分别是:穰侯魏冉、华阳君芈戎、泾阳君公子芾、高陵君公子悝。
他们四人把持秦国朝政,而秦王稷,只不过是个傀儡。
这局面,搁在别的朝代,叫外戚专权,是要掉脑袋的。
但在秦国,在四贵最风光的那些年,没人觉得不对。
因为秦国在扩张,在打胜仗,在蚕食山东六国的土地。
所以就把功劳算在了四贵的头上,而且还是大功劳,大到可以让人忽略他们的专横。
可功劳总有尽头,人总有老的时候。
秦昭襄王四十一年,一个魏国人来到咸阳,只说了几句话,四贵就倒了。
而且倒得很快,快到让人怀疑,他们这四十一年来的根基是纸糊的。
秦武王四年,八月。
洛阳周王室的太庙里,秦武王嬴荡为了展示秦国威严,逞能去举天子的大鼎,结果被大鼎的重量反噬,吐血身亡。
他没有儿子,去世后王位空了出来,秦国顿时就乱了套。
谁来继位?
惠文后想立公子壮,宣太后想立公子芾。
宣太后是楚国人,秦惠文王的“八子”,嬴稷的生母。
她有个弟弟,叫魏冉,在秦国当将军,手握兵权。
魏冉干了件事:他直接带兵冲进咸阳宫,杀了惠文后和公子壮,把姐姐的儿子嬴稷从燕国接回来,立为秦王,是为秦昭襄王。
这一年,嬴稷十八岁,魏冉三十岁出头。
嬴稷登基,宣太后临朝称制。
一个女人,要稳住秦国的局面,只有靠娘家人。
于是封魏冉为穰侯,主持朝政大事;
另一个弟弟芈戎,封华阳君,掌管禁军;
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公子芾封为泾阳君,公子悝封为高陵君,分别把持秦国重要关口。
四贵的格局,就这么定下来了。
其中以穰侯魏冉为核心。
魏冉的封地有两处,一处在穰,也就是今天的南阳;另一处在陶,也就是今天的定陶。
这两个地方都是天下的富庶之地,特别是陶邑,原本是宋国土地,魏冉派兵攻占后据为己有。
他的财富,"富于王室",家里的珍宝美玉比咸阳宫还多。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他任人唯亲。
他的手下、宾客、党羽遍布朝堂。
郡守、将军、御史,甚至秦王身边的近侍,都要看他的脸色。
华阳君芈戎,是魏冉的弟弟,宣太后的另一个兄弟。
他不像魏冉那样张扬,但掌着禁军,控制着咸阳的兵权。
秦王出行,他随从;秦王宿卫,他安排。
换句话说,秦王的安全捏在他手里。
这种安排,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泾阳君公子芾和高陵君公子悝,是宣太后的儿子,昭襄王的同母弟弟。
他们更年轻,也更有野心,但却没有魏冉那样的才干。
他们只有靠母亲的宠爱和舅舅的庇护,占据高位,广纳宾客。
他们的门客,动辄数千人,车马服饰,堪比诸侯。
四贵加起来,是什么概念?
史书记载,"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
秦国的朝政,从太后到四贵,形成了一个闭环,而秦王却被排除在外。
秦昭襄王十八年,发生了一件事。
齐国有个人叫孟尝君,名田文,跑到秦国来当丞相。
这是魏冉的主意,他想拉拢齐国,孤立韩魏。
田文来后不久,就有人对秦王说:孟尝君是齐国人,他当丞相,肯定是先为齐国谋划,不会为秦国谋划。
秦王信了,要杀田文。
结果田文靠门客的帮助逃回了齐国。
这件事,让昭襄王意识到一个问题:丞相的人选,他自己说了不算。
魏冉说用谁,就用谁;魏冉说杀谁,就杀谁。
但是他忍了。
因为秦国在打仗,他需要四贵帮他扩张领土。
秦昭襄王二十六年,赵国大将赵奢出奇兵大破秦军。
这是昭襄王即位后的第一次惨败。
因此要有人来为此事负责,但魏冉随便找了个人出来敷衍了事。
秦王知道,这是魏冉的决策出了问题。
他太急于扩张,太想建功,太想巩固自己的地位了。
秦昭襄王三十六年,秦军攻打齐国的刚寿地区,但这不是秦国的战略安排,而是魏冉的私心。
他想把陶邑和刚寿连成一片,以此来扩大自己的封地。
范雎后来批评了这件事,说"越韩魏而攻齐刚寿,非计也",说的就是魏冉以权谋私。
秦王还是忍了。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秦王的不满越积越多,就像地下的岩浆,只等一个喷发的口子。
这个口子,就是范雎。
范雎,魏国人,字叔。
他本来在魏国大夫须贾手下当门客,因为被怀疑通齐,差点被打死。
他装死逃脱后改名张禄,跟着秦国的使者王稽,来到了咸阳。
范雎到咸阳后,给秦王上了一封书,但秦王没理。
他就在客舍里等了一年多,盘缠用尽后,就跟驿卒一起吃粗饭。
秦昭襄王三十九年,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秦王出巡,来到了离宫,范雎趁机上书,说"愿得一见,言尽而死",秦王终于同意见他。
见面的时候,范雎故意往永巷里走,那是宫人住的地方。
宦官呵斥他:大王来了,你竟敢如此无礼!
范雎反过来大声说: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哪有什么大王?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插进秦王的心里。
所有的隐忍和等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秦昭襄王四十一年,五月。
秦王废太后,逐四贵。
穰侯魏冉、华阳君芈戎、泾阳君公子芾、高陵君公子悝,都被逐出秦国,去了关外的封地。
秦王的动作很快,快得让人怀疑,四贵这四十一年的经营,竟然这么脆弱。
魏冉走的时候,用牛车拉了上千车的宝贝,这是他四十年来搜刮的全部财富。
秦王没有扣留他的宝贝,让他全部带走了。
可能是念他有拥立之功,也可能是怕把他逼急了会发生变故,总之,穰侯带着他的宝贝去了陶邑。
后来秦王攻魏,把陶邑收归国有,魏冉失去封地后忧愤而死。
华阳君芈戎,出关后也是"忧死",但他比魏冉死的时间早,死在了华阳。
泾阳君公子芾和高陵君公子悝,被逐到关外后,史书对他们的记载很少。
而宣太后被废后,也在第二年去世了,她活了大概七十多岁,在战国算是长寿了。
四贵倒了,范雎上位。
他举荐白起去打仗,提出"远交近攻"的口号,替秦王规划了统一天下的战略。
但范雎的结局也不算好。
长平之战后,他嫉妒白起的功劳,进谗言逼死了白起。
而举荐他的另外两个人也都出了事,郑安平投降了赵国,王稽贩卖国家情报。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范雎"谢病请归相印",辞去了相位,不久后死去。
权力这东西,从四贵手里流出来,经过范雎,最终还是回到了秦王手里。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嬴稷去世的时候,秦国已经是天下无敌了。
他的曾孙嬴政,只用了十年,就统一了六国。
这就是四贵的结局。
他们曾经权势滔天,最后也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