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说文解字》注:齊也。从攴从束从正, 正亦聲。之郢切。
许慎《说文解字》卷三
齊-禾麥吐穗上平也;攴-小擊也。象形,篆體象以手持杖或執鞭,古同“撲”,戒尺;束- 縛也;正-是也。從止,一以止。宋徐鍇曰:守一以止也。
整,《现代汉语词典》释义:使(人)吃苦头。整人历史悠久,伎俩多端,其中,最使人吃苦头者,当属写检讨 ,如唐代贬官谢上表。
唐朝皇帝驭下之道,一张一弛,除胁之以割舌、杖杀、腰斩、鸩毒、弃市、戮刑、剐刑......,还迫使文臣写检讨,视认罪态度而复用。
唐代科举之盛,肇于高宗之时,成于玄宗之代,而极于德宗之世。德宗本为崇奖文词之君主,自贞元以后,尤欲以文治粉饰苟安之政局。就政治言,当时藩镇跋扈,武夫横恣,固为纷乱之状态。然就文章言,则其盛况殆不止追及,且可超越贞观开元之时代。此时之健者有韩柳元白,所谓“文起八代之衰”之古文运动,即发生于此时,殊非偶然也。(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
安史之乱后,唐室政治惟在黑暗与混乱中敷衍。天下之士,卑躬屈节“觅举”,走门路,通关节,虽韩愈一代名臣,亦不能免,此皆为当时风气,遂形成朋党之争。韩柳刘元白 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
(一)韩愈
宋版《昌黎先生集考异》
韩愈(字退之)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为洎举进士,屈尊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
愈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操行坚正,拙于世务。调授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政出多门,宰相不专机务。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山阳令,量移江陵府掾曹。
元和十二年(817年),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愈为行军司马,仍赐金紫。淮、蔡平,十二月随度还朝,以功授刑部侍郎,仍诏愈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千年之后,陈寅恪先生《对科学院的答复》言及此事。先生撰王国维纪念碑,倡“唯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并声明“碑文中所持之宗旨,至今并未改易。”如当局不容,或将碑打掉,让郭沫若重撰文勒石,“那么我就做韩愈,郭沫若就做段文昌。”
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泰。十四年(819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愈素不喜佛,上疏谏曰:
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于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疏奏,宪宗怒甚。间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将加极法。裴度、崔群奏曰:“韩愈上忤尊听,诚宜得罪,然而非内怀忠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伏乞稍赐宽容,以来谏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为容之。至谓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致夭促,何言之乖刺也?愈为人臣,敢尔狂妄,固不可赦!”于是人情惊惋,乃至国戚诸贵,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贬为潮州刺史。
韩愈至潮,诚惶诚恐,以表哀谢曰: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宽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
汇报一路吃尽苦头:蒙恩授潮州刺史,即日驰驿就路。经涉岭海,水陆万里。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去广府虽云二千里,然来往动皆逾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
动之以情: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魍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
最后,深刻检讨,连带自夸并称颂,希冀宽恕: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唯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未肯多让。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四圣传序,以至陛下,躬亲听断,干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使永永万年,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瞻望宸极,魂神飞去。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
宪宗览检讨书,谓宰臣曰:“昨得韩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谏佛骨事,大是爱我,我岂不知!然愈为人臣,不当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我以是恶其容易。”上欲复用愈,故先语及,观宰臣之奏对。而政敌皇甫镈恶愈狷直,恐其复用,率先对曰:“愈终大狂疏, 且可量移一郡。”乃授袁州刺史。
“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愈仕途多舛,幸以文章传世。
(二)柳宗元
宋版《柳先生文集》
柳宗元(字子厚)少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思,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元贞二十一年(805年),以文章称首入尚书,旋即以疏隽少检被黜,出为邵州刺史。
顺宗即位,王叔文用事,尤奇待宗元。......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谪居十年间,文风为之大变,脱却四六窠臼,而深博无涯。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
谪地荒疠,极难生存,宗元遂检讨认罪:与罪人交十年,官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宽大,贬黜甚薄,不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悦可,自以速援引之路。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悲夫!人生少六七十者,今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
颂天子,盼赦罪: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然居治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氓,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鐸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人矣。
“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则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宗元涉履蛮瘴,豁达而言:“假令病尽已,身复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审矣。”(柳宗元《与李翰林建书》)
闻好友禹锡复贬播州刺史,宗元谓所亲曰:“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即草章奏,请以柳州授禹锡,自往播州。贤哉宗元,笃于风谊如此!
子厚卒后,刘禹锡述云:昭回之光,下饰万物。天下文士,争执所长,与时而奋,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河东柳子厚,斯人望而敬者欤!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於贞元初,至九年,为名进士,十有九年,为材御史,二十有一年,以文章称首,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是岁,以疏隽少检获讪,出牧邵州,又谪佐永州。居十年,诏书征,不用,遂为柳州刺史。五岁不得召,病且革,留书抵其友中山刘禹锡曰:“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禹锡执书以泣,遂编次为三十二通行於世。(《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文集序》)
(三)刘禹锡
“古文八大家”,唐代仅选韩愈和柳宗元,“其实当时致力古文,而思有所变革者,并不限于昌黎一派。元白二公,亦当日主张复古之健者,不过宗尚稍不同,影响亦因之有别,后来遂湮没不显耳。”(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
纵观唐代,诗文并擅者无多,而刘禹锡享“诗豪”之赞,其文亦在韩、柳、元、白外别树一帜。禹锡在唐古文运动之地位,如唐代文学家李翔(字习之)所言:翔昔与韩吏部退之为文章盟主,同时伦辈,惟柳儀曹宗元、刘宾客梦得。”(刘禹锡《唐故中书侍郎平章事韦公集序》)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宋刊本《刘梦得文集》
刘禹锡(字梦得)自言系出中山。世为儒,弱冠即有文名。贞元九年(793年),擢进士第,又登宏辞科。时王叔文得幸太子,禹锡以名重一时,与之交,叔文每称有宰相器。
宪宗立,叔文等败,禹锡贬连州刺史,未至,斥朗州司马(与同贬者号“八司马”)。地居西南夷,士风僻陋,举目殊俗,无可与言者。禹锡在朗州,唯以文章吟咏,陶冶情性。蛮俗好巫,每淫祠鼓舞,必歌俚辞。禹锡或从事于其间,乃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祝。故武陵溪洞间夷歌,率多禹锡之辞也。
初,禹锡、宗元等八人犯众怒,宪宗亦怒,故再贬。制有“逢恩不原”之令。然执政惜其才,欲洗涤痕累,渐序用之。会程异复掌转运,有诏以韩皋及禹锡等为远郡刺史。属武元衡在中书,谏官十余人论列,言不可复用而止。
禹锡遂久落魄,郁郁不自聊,其吐辞多讽托幽远,作《问大钧》、《谪九年》等赋数篇。又叙:“张九龄为宰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悉徙五溪不毛处。然九龄自内职出始安,有瘴疠之叹;罢政事守荆州,有拘囚之思。身出遐陬,一失意不能堪,矧华人士族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议者以为开元良臣,而卒无嗣,岂忮心失恕,阴责最大,虽它美莫赎邪!”欲感讽权近,而憾不释。
元和十年(815年),自武陵召还,宰相复欲置之郎署。时禹锡作《游玄都观咏看花君子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语涉讥刺,执政不悦,复出为播州刺史。诏下,御史中丞裴度奏曰:“刘禹锡有母,年八十余。今播州西南极远,猿狖所居,人迹罕至。禹锡诚合得罪,然其老母必去不得,则与此子为死别,臣恐伤陛下孝理之风。伏请屈法,稍移近处。”宪宗曰:“夫为人子,每事尤须谨慎,常恐贻亲之忧。今禹锡所坐,更合重于他人,卿岂可以此论之?”度无以对。良久,帝改容而言曰:“朕所言,是责人子之事,然终不欲伤其所亲之心。”乃改授连州刺史。禹锡每贬谪一地(夔州、和州、汝州等),即呈谢表,如《连州刺史谢上表》,检讨连带伸冤、诉苦:
伏奉去年三月七日制,授臣使持节连州刺史。恭承睿旨,跪奉诏书。皇恩重於邱山,圣泽深於雨露。抃舞失次,神魂再扬。臣某诚欢诚惧,顿首顿首。臣性本愚拙,谬学文词,幸遇休明,累登科第。出身入仕,并不因人。德宗临御之时,臣忝御史;陛下龙飞之日,臣忝郎官。恭守章程,勤修职业。权臣奏用,盖闻虚名。实非曲求,可以覆视。迹卑易枉,无路自明。亦缘臣有微才,所以嫉臣者众,竞生口语,广肆加诬。伏赖陛下至仁,特从宽典,举以缘坐,贬佐遐藩。屡易星霜,频经恩赦。犬马怀恋,寝兴匪宁。惟读佛经,愿延圣算。昨蒙诏命,追赴上都。随例授官,俾居远郡。在臣之分,荣幸已多。伏荷陛下,孝理宏深,皇明照烛。哀臣老母羸疾,闵臣一身零丁,特降新恩,移臣善郡。光荣广被,母子再生。凡在人臣,皆感圣德;凡为人子,皆荷圣慈。岂惟贱臣,独蒙恩造?不觉喜极,至於涕零。昔殷王俯念於前禽,且闻解网;汉帝有哀於少女,爰命罢刑。方之圣朝,不足多尚。感召和气,慰安群生。非臣殒越,所能上报。伏以南方疠疾,多在夏中。自发郴州,便染瘴疟。扶策在道,不敢停留。即以今月十一日到州上讫。谨宣圣旨,以示远人;恭述诏条,所期安复。无任感恩恋阙之至。
一去京师又十余年,连刺数郡,至太和二年(828年),自和州刺史征还,拜主客郎中。禹锡衔前事未已,复作《再游玄都观绝句并序》:“予贞元二十一年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其前篇有“玄都观里桃千树,总是刘郎去后栽”之句,后篇有“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之句,人嘉其才而薄其行。禹锡甚怒武元衡、李逢吉,而裴度稍知之。太和中,度在中书,欲令知制诰。执政又闻《诗序》,滋不悦。累转礼部郎中、集贤院学士。度罢知政事,禹锡求分司东都。终以恃才褊心,不得久处朝列。六月,授苏州刺史。
禹锡晚年与少傅白居易友善,诗笔文章,时无在其右者。常与禹锡唱和往来,因集其诗而序之曰: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夫合应者声同,交争者力敌。一往一复,欲罢不能。由是每制一篇,先于视草,视竟则兴作,兴作则文成。一二年来,日寻笔砚,同和赠答,不觉滋多。太和三年春以前,纸墨所存者,凡一百三十八首。其余乘兴仗醉,率然口号者,不在此数。因命小侄龟儿编勒成两轴。仍写二本,一付龟儿,一授梦得小男仑郎,各令收藏,附两家文集。予顷与元微之唱和颇多,或在人口。尝戏微之云:“仆与足下二十年来为文友诗敌,幸也!亦不幸也。吟咏情性,播扬名声,其适遗形,其乐忘老,幸也!然江南士女语才子者,多云元、白,以子之故,使仆不得独步于吴、越间,此亦不幸也!今垂老复遇梦得,非重不幸耶?”梦得梦得,文之神妙,莫先于诗。若妙与神,则吾岂敢?如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句之类,真谓神妙矣!在在处处,应有灵物护持,岂止两家子弟秘藏而已!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何其超脱奋发!
《全唐诗》第壹柒函白居易《哭刘尚书梦得》二首之壹云: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同贫同病退闲日,一死一生临老头。杯酒英雄君与操,文章微婉我知丘。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
寅恪先生案:乐天此挽诗非酬应之苟作,其标举春秋文章微婉之旨,正梦得之所长。乐天自以为是其所短,而平日常欲删其烦,晦其义,以求改进者也。故梦得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等简练沉著之名句,与乐天删烦晦义之旨,极为䜣合,而乐天晚岁诸作,恐亦欲摹仿之而未能到。此则非天才有所不及,实性分有所不同。然则作诗者傥能综合元白刘三公之所长,始为乐天心意中之所谓工者欤?
(四)元稹
宋刻本《元微之集》
元稹(字微之)八岁丧父,家贫无业,母兄乞丐以供资养。母亲贤明,亲为稹自授书。稹九岁能属文,年二十八,蒙制举首选。稹性锋锐,见事风生。既居谏垣,不欲碌碌自滞,事无不言,即日上疏论谏职。又以前时王叔文、王伾以猥亵待诏,蒙幸太子,永贞之际,大挠朝政。是以训导太子宫官,宜选正人。乃献《教本书》。...... 宪宗览之甚悦。又论西北边事,皆朝政之大者。宪宗召对,问方略。为执政所忌,出为河南县尉。
......稹虽举职,而执政有与砺厚者恶之。河南尹房式为不法事,稹欲追摄,擅令停务。既飞表闻奏,罚式一月俸,仍召稹还京。宿敷水驿,内官刘士元后至,争厅,士元怒,排其户,稹袜而走后。士元追之,后以箠击稹伤面。执政以稹少年后辈,务作威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元稹初罢相,三司狱未奏,京兆尹刘遵古遣坊所由潜逻稹居第,稹奏诉之。上怒,罚遵古,遣中人抚谕稹。稹贬同州,即写检讨认罪:“臣稹辜负圣明,辱累恩奖,便合自求死所,岂谓尚忝官荣?臣稹死罪。”哭诉以动帝恻隐之心:“臣八岁丧父,家贫无业。母兄乞丐以供资养。衣不布体,食不充肠。幼学之年,不蒙师训。因感邻里兒稚有父兄为开学校,涕咽发愤,愿知《诗》、《书》。慈母哀臣,亲为教授。年十有五,得明经出身,由是苦心为文,夙夜强学。”
检讨重在表忠心:“所恨今月三日,尚蒙召对延英。此时不解泣血,仰辞天颜,乃至今日窜逐。臣自离京国,目断魂销。每至五更朝谒之时,实制泪不已。臣若余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天颜,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九泉。臣无任自恨自惭,攀恋圣慈之至。”在郡二年,改授越州刺史,既放意娱游,稍不修边幅,以渎货闻于时。凡在越八年。
元稹初不好文,徒以仕无他歧,强由科试 ...... 自御史府谪官,于今十余年矣。闲诞无事,遂专力于诗章。日益月滋,有诗句千余首。其行宫五绝云:“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阅尽开元治世至天宝离乱之沧桑。沈德潜《唐诗别裁》云:祗四语,已抵一篇《长恨歌》矣。
太和五年(831年),元稹权知京兆尹,以强干不避权豪称,然无士君子之检操,贪势嗜利。因醉而卒。
(五)白居易
宋刻本《白氏长庆集》
白居易(字乐天)幼聪慧绝人,襟怀宏放。贞元十四年(798年),始以进士就试,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806)暮春,宪授盩厔县慰。
居易文辞富艳,尤精于诗笔。自雠校至结绶畿甸,所著歌诗数十百篇,皆意存讽赋,箴时之病,补政之缺。而士君子多之,而往往流闻禁中。章武皇帝纳谏思理,渴闻谠言,二年十一月,召入翰林为学士。三年五月,拜左拾遗。居易自以逢好文之主,非次拔擢,欲以生平所贮,仰酬恩造。拜命之日,献疏言事,亦似检讨,自贬且表忠心:
况臣本乡校竖儒,府县走吏,委心泥滓,绝望烟霄。岂意圣慈,擢居近职,每宴饮无不先预,每庆赐无不先沾,中厩之马代其劳,内厨之膳给其食。朝惭夕惕,已逾半年,尘旷渐深,忧愧弥剧。未申微效,又擢清班。臣所以授官已来仅经十日,食不知味,寝不遑安。唯思粉身以答殊宠,但未获粉身之所耳。
居易面论,辞情切至。既而又请罢河北用兵,凡数千百言,皆人之难言者,上多听纳,唯谏承璀事切,上颇不悦,谓宰相李绛曰:“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奈。”绛对曰:“居易所以不避死亡之诛,事无巨细必言者,盖酬陛下特力拔擢耳,非轻言也。陛下欲开谏诤之路,不宜阻居易言。”上曰:“卿言是也。”由是多见听纳。
元和十年(815年)七月,盗杀宰相武元衡,居易首上疏论其冤,急请捕贼以雪国耻。宰相以宫官非谏职,不当先谏官言事。会有素恶居易者,掎摭居易,言浮华无行,其母因看花堕井而死,而居易作《赏花》及《新井》诗,甚伤名教,不宜置彼周行。执政方恶其言事,奏贬为江表刺史。诏出,中书舍人王涯上疏论之,言居易所犯状迹,不宜治郡,追诏授江州司马。
十三年冬,量移忠州刺史。自浔阳浮江上峡。十四年三月,元稹会居易于峡口,停舟夷陵三日。时季弟行简从行,三人于峡州西二十里黄牛峡口石洞中,置酒赋诗,恋恋不能诀。
时天子荒纵不法,执政非其人,制御乖方,河朔复乱。居易累上疏论其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呈謝上表:
去年七月十四日,蒙恩除授杭州刺史,属汴路未通,取襄阳路赴任,水陆七千余里,昼夜奔驰,今月一日到本州岛,当日上任讫。上分忧寄,内省庸虚,仰天感恩,地失次,臣某中谢。臣谬因文学,忝厕班行,自先朝黜官以来,六年放弃,逢陛下嗣位之后,数月征还,生归帝京,宠在郎署,不逾年擢知制诰,未周岁正授舍人,出泥登霄,从骨生肉,唯有一死,拟将报恩。旋属方隅不宁,朝廷多事,当陛下旰食宵衣之日,是微臣输肝写胆之时,虽进献愚衷,或期有补,而退思事理,多不合宜。臣犹自知,况在天鉴,忝非土木,如履冰泉。合当鼎镬之诛,尚忝藩宣之寄,才小官重,恩深责轻,欲答生成,未知死所。唯当夙兴夕惕,焦思苦心,恭守诏条,勤恤人庶,下苏凋瘵,上副忧勤。万分之恩,莫酬一二,仰天举首,望阙驰心。葵藿之志徒倾,蝼蚁之诚难达,无任感恩激切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太和末,李训构祸,衣冠涂地,士林伤感,居易愈无宦情。开成元年(836年),除同州刺史,辞疾不拜。
朋党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几年间,居易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落,乃求致身散地,冀于远害。晚年寄托于“丹药之行为与知足之思想。”(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
四年(839年)冬,居易得风病,伏枕者累月,乃放诸妓女樊、蛮等,仍自为墓志,病中吟咏不辍: 开成己未岁,余蒲柳之年六十有八。冬十月甲寅旦,始得风瘅之疾,体瘝 目眩,左足不支,盖老病相乘时而至耳。余早栖心释梵,浪迹老、庄,因疾观身,果有所得。何则?外形骸而内忘忧恚,先禅观而后顺医治。旬月以还,厥疾少间,杜门高枕,澹然安闲。吟讽兴来,亦不能遏,因成十五首,题为《病中诗》,且贻所知,兼用自广。昔刘公干病漳浦,谢康乐卧临川,咸有篇章,抒咏其志。今引而序之者,虑不知我者或加诮焉。
(作者:成小秦,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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