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西天取经:晚唐五代僧人眼中的西域|文史宴
迪丽瓦拉
2026-03-27 01: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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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鹰眼荷鲁斯

晚唐五代的西域历史是大众比较陌生的领域,本文借助敦煌文书中晚唐五代僧人西行求法的记录,结合非汉语文献的记录,欢迎晚唐五代的西域图景,以飨读者。作者的新书《盛唐西域》下个月将会推出,敬请大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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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383号文书《西天路竟》

随着吐蕃帝国的崩溃,西域诸国纷纷摆脱了吐蕃奴役的桎梏,重新回到了列国林立的状态,唐末的僧人趁着这个机会,踏上了前往西天取经的道路。敦煌文书中,有不少关于丝绸之路的文书写本,其中一部,就是一个唐末五代时期中原僧人前往西天取经的行程录《西天路竟》。

接下来,我们就跟着这个求法僧团的足迹,走一走唐末五代时期的丝绸之路,看看西天取经会遇到那些人和风俗。

东京至灵州四千里地。

求法僧团自灵州出发,途经了几处艰难险阻。一行人横渡黄河后进入了贺兰山的山脉,穿越其蜿蜒的山道,经过了巴丹吉林沙漠的东南边缘。

沙漠中的景象,沙丘连绵,风沙如刀割般刺痛肌肤。经过细腰沙、神树沙和三公沙时,僧团在“月氏都督”的帐下暂歇,略作休整。沙漠的广袤让人感受到了无尽的孤寂与荒凉,行进数百里后,僧团终于来到黑堡沙,沙漠依旧无边无际。

一路向西,僧团最终跨越了沙岭,这片沙丘是党项部的领地,党项的酋长被称为“捻崖天子”。在这里一行人渡过了白亭河,来到了凉州。

凉州,今天的甘肃武威市,是唐代河西和陇右地区的政治中心。自“安史之乱”之后,这片土地一度被吐蕃占领,但在唐末时期,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曾收复此地,使凉州重新归入唐朝的版图。凉州地位重要,作为一个战略要地,几乎所有的西行路途都会经过此地。

灵州西行二十日至甘州,是汗王。

接着,僧团继续前行,沿着这条古老的商道行进。高居诲曾在《使于阗记》中提到,自凉州西行五百里便可到达甘州,甘州则是回鹘的领土。

当时,甘州的回鹘与归义军节度使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回鹘的可汗仁美和明宗朝廷保持着友好关系,这使得甘州回鹘成为四周回鹘的共主。甘州与五代中央政权的关系也十分密切,这种亲密关系也让一些西行的僧侣能够得到回鹘可汗的接待和护送。

道宣法师在《释迦方志》中留下的记载,为那位求法僧照亮了前行的路程。他从凉州向西北行四百七十里,便至甘州。他在甘州城中歇息两日,补充了干粮与水囊,又继续向西踏上旅途。

又西行五日至肃州,又西行一日至玉门关。

出甘州西门,眼前是漫漫戈壁。至肃州需行五日。每日行八十里,日升则行,日暮则歇。第五日傍晚,他远远望见城墙轮廓时,知道那便是肃州了。

这座城,汉武帝太初元年始设酒泉郡,唐时改称肃州,如今是甘州回鹘国的领土。他在城中寻得一间寺院挂单,院中僧侣虽是回鹘人,却也能用汉语交谈,他们告诉他,再往西北行一日,便是故玉门关。

次日清晨,他继续上路。出肃州西北行七十五里,果见一座关隘横亘于南北山之间。道宣法师称此为“故玉门关”,他想起《汉书》中的旧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西征大宛,兵败东归,汉武帝大怒,遣使遮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李广利惶恐,只得留屯敦煌。原来,他脚下所站的,便是那道曾阻断汉家将军归路的关塞。

他在关前驻足良久,看夕阳将关墙染成暗红。守关的回鹘兵卒告诉他,他们称这里为“天门关”。他这才明白,高居诲在《使于阗记》中所言“渡金河百里,至天门关”,便是此处。五代度量较唐初短了四分之一,故而高居诲记录的里数,总要比道宣法师多上几分。

从天门关继续西行百里,便是回鹘人设置的玉门关。这已非汉时的故关,亦非唐朝的玉门镇,大约在今玉门市北的新民堡附近。过关时,守卒查验了他的度牒,挥手放行。又西行百里,他终于望见了沙州界碑。

又西行百里至沙州界,又西行二日至瓜州。

立在那里的,是瓜沙归义军曹氏政权与甘州回鹘国的分界。如今甘州回鹘强盛,归义军仅有瓜沙二州之地,这条边界,便是两方势力反复争夺后画下的。他跨过界碑,心中默念佛号——终于踏入了汉人治理的地界。

又西行三日至沙州。

又西行三日,沙州城遥遥在望。道宣法师在《释迦方志》中写道,从瓜州西南入碛,三百里至沙州。他算了算路程,三日行三百里,日行百里,着实不慢。远远望见城墙时,夕阳正落在鸣沙山上,将整座城池镀成金色。

沙州,便是汉时的敦煌。如今的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坐镇于此,他东与甘州回鹘通婚,西与于阗联姻,这条西行的路,因他的经营而重新畅通。他在城门外遇见一队商旅,有汉人,有回鹘人,还有几个吐谷浑人,他们将从这里继续西行,往于阗、往葱岭、往更远的西方。

S.2669对敦煌尼姑的造册登记文书

沙州地区的僧团仪轨完整,官方对寺庙和僧籍造册管理,官方把控僧人的度牒。对于出身寒微和家境殷实、有权有势的敦煌世家大族而言,出家为僧都是常见的人生道路。

高门大姓的女性亦多选择此途,在敦煌僧侣人口中,她们占了大半。在女性除婚姻外几无权利与机会的时代,皈依佛门意味着更稳定的生活和更高的社会地位。

僧尼终生致力于修习、保存与弘扬佛法,因此备受敦煌民众敬重。此地多奉大乘佛教,僧侣以精进觉悟为业。

这里的僧尼不仅讲经说法,亦主持法事、举行斋会,为信众筹办节庆。僧尼寺院的角色远不止于宗教领域,它们早已融入敦煌的社会经济肌理。孩童在寺学中识字读书,农夫与工匠常赖寺院谋生。僧尼又通过组织佛事与俗务,将百姓聚拢在一起。

敦煌地区的寺院颇具影响力,往往与官府往来密切。一些僧官甚至参与公务,他们掌管僧伽,监督寺务,接待前来朝拜的僧人,也迎送往来使节。

一份文书S.2614上有沙州地区寺庙和僧人的清单(局部)

敦煌地区的吐蕃寺庙手绘图, Pelliot tibétain 993

S.1625寺庙采购物资的购物清单(局部)

敦煌的寺院建筑群,既是僧侣清修与研习佛法的中心,也是藏书诵经之所。许多寺院,尤其是财力雄厚者,往往还拥有田产、牲畜、粮仓和磨坊。一份敦煌寺院的物资清单记载,公元937年至938年间,寺院曾购进小麦、小米与麻等物。

离开沙州后,他并未如常人那般北行至瓜州,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些农业资源不仅使寺院得以自给自足,还能借此获取收入。按戒律,僧团本应仰仗信众布施为生,但现实中,这条清规对寺院而言,实在难以为继。

第17窟出土的寺院账簿,如924年和930年京都寺的账目,清楚显示寺院是靠出售和出租物资来维持运转的。账中用以结算的“货币”,实为粮食、面粉、油料、布匹等实物。

寺院最主要的进项,一是向贫苦百姓放贷口粮,收取利息;二是向农户贷放种子,坐收利谷。此外,寺院也售卖自家田里所出的作物,还将土地、粮仓、磨坊租给农户耕种使用。

与此同时,寺院依旧收受布施——多在法会斋供之时,或作为诵经祈福的酬劳。一次为郭固家病儿与妻子诵经的记录这样写道:“用小麦0.7石。”

僧尼从寺中领得微薄的衣粮,通常按僧级支给,以布匹、粮食等实物支付。可叹的是,新剃度的沙弥,以及那些香火冷清的小寺僧尼,所得之薄,几难糊口。

僧尼也可通过为寺院或俗家做法事、诵经等,赚些补贴——不过,这些差事往往要等人来请。也有人靠抄经、售卖偈咒,换取几斗口粮。

有些僧尼还会另寻生计。位份高的僧人,若有机会随侍外交使团,常能领受主家馈赠,获利颇丰。像张志登那样的僧人,则靠耕种私田过活——他和侄儿一起耕作,日子倒也安稳。

若实在走投无路,僧尼也得自己想办法。803年的一件契约,记下了一个尼姑的悲惨遭遇:她欠债累累,又断了粮,只得卖掉自己的牛,换些小麦和小米。

S.5820一个尼姑出售一头黑牛换取生活物资

求法僧团受此地僧侣指引,得知由此东北行,可直入鬼魅碛。为了增加生还的概率,所以僧人们选择和商队同行。

三百里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的戈壁横亘在前。这便是鬼魅碛,又名大患鬼魅碛、莫贺延碛。他想起《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所载:“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遇无免者。”玄奘法师当年途经此地,九死一生,如今他也要踏上这条凶险之路。

莫贺延是突厥语,意为“大戈壁”,唐初西行之人多由瓜州起程,经瓠河、过五烽,方入此碛,而他自沙州东北行,倒是少走了许多弯路。

踏入碛中,四野茫茫,黄沙接天,白日热风如焚,入夜鬼风呼号。僧人们谨记前人告诫,昼伏夜行,靠着星斗辨别方向。干粮与水囊日见轻减,却不敢多饮一口。到第七日,水已见底,众人嘴唇干裂,几欲倒下,却互相鼓励,仍咬牙前行。第八日清晨,他们终于望见了地平线上的绿洲——伊州城就在眼前。

又西行三十里入鬼魅碛,八日出碛,至伊州。

伊州,即今日的哈密。僧人们踉跄入城,寻得一口水井,痛饮之后,方才缓过气来。他向当地人打听,得知此地自五代以来便自立守将,守将是陈将军,据说他们家从开元年间就是伊州的州将了,这和唐玄宗时期边疆军队从轮戍变成常驻制有关,也许这位陈将军的祖先就是常驻伊州的戍边士兵,后来一步步积功做到了将领,并在此地世袭统治。

此时伊州暂时无所归属,也许会归属回鹘可汗。伊吾城生机勃勃,繁荣富庶,而且有几件有趣的特产:野蚕生长在苦参上,可以做成绵衣和丝帛。有一种羊,尾巴很大导致跑不快,重的尾巴有三斤,小的也有一斤,羊肉像熊的脂肪一样肥美。还有一种砺石(磨刀石),剖开能得到精铁,被称为"吃铁石"(磁铁)。这里还生长着胡桐树,下雨后就会凝结出胡桐律(也就是胡杨碱)。

汉人、回鹘人、西域人杂居其间,互相相安无事。在城中歇息两日,补充了粮水,又向西方进发。

又西行一日,至高昌国。

实际上,僧团晓行夜宿,整整走了十日,方才望见高昌国的城墙。

高昌国,即高昌回鹘国的都城,唐时称西州,故址在今吐鲁番东南。他们入城时正值黄昏,但见佛寺林立,梵呗声声,全不似异邦。

僧人们看到高昌回鹘虽为回鹘种,却深受汉人影响,多已放弃旧日的摩尼教,改信佛教。他在城中寻得一间寺院挂单,寺中僧侣能用汉语与他交谈,言谈间得知,高昌国尊奉甘州回鹘可汗为共主,却与中原王朝也保持着密切往来。

他们在高昌国停留三日,瞻仰了城中的佛寺与石窟。临行前,寺中老僧说由此西行七百里,便是焉耆国。

离开高昌,僧团一路向西。沿途多见汉唐时代的旧迹,烽燧残垣,散落戈壁之间。

又西行一千里至月氏国。

第十日,他望见一片绿洲,城郭巍然,便是焉耆。

他入城之后,却察觉此地的情形与高昌迥异。城中人言语服饰,既非汉人,也非回鹘,倒像是他曾在敦煌看见过的“仲云”人。

他想起高居诲《使于阗记》中所言:“沙州西曰仲云,其牙帐居胡卢碛。云仲云者,小月氏之遗种也。”这仲云乃是小月氏的遗种,唐朝后期西突厥残众散居天山东部,其中便有处月部落,五代时改译为“众熨”“仲云”。

回鹘汗国破灭后,仲云自立可汗,设内外九宰相,仿效回鹘制度。近年来,仲云南迁,占据了这焉耆之地。而焉耆的王族龙氏则向东流散到了敦煌,被称之为“龙家人”。

于是,负责记录的僧人在自己的行程记里将焉耆称之为“月氏国”,原来便是这仲云人所居的焉耆。他在城中见到仲云可汗的牙帐,虽不如高昌恢弘,却也自有一番气象。城中佛寺虽不及高昌之多,却仍有僧侣诵经,可见佛法亦传至此。

又西行一千里至龟兹国。

离开焉耆后,他继续向西而行。道宣法师在《释迦方志》中记载,自焉耆西南行二百余里,翻过一座小山,渡过两条大河,再行七百余里平川,便至屈支国——那便是汉时所称的龟兹。他一路默算里程,果然与贾耽《道里记》所载相合:过铁门关,经于术守捉、榆林守捉、龙泉守捉,再经东夷僻、西夷僻、赤岸诸守捉,前后六百三十里,龟兹都城终于遥遥在望。

这座城,汉时称延城,唐朝名为伊逻卢城。中原僧人们站在城外,望着残存的汉唐旧垒,心中感慨万千。西汉时,这里是西域诸国最早接受汉家礼乐衣冠的地方;贞观二十二年,唐太宗平定龟兹,后来大唐于此设置安西都护府,统领西域诸国。那些年,长安的政令曾直达葱岭以西,玄奘法师西行时,也曾在此地讲经说法。这里是安西大都护府的长期驻地,曾经是塔里木盆地和半个中亚的治理中心。

如今,城头飘扬的不再是大唐的旗帜。

入城之后,但见城中往来之人,男女并行于市集之上,居民百姓多是红头发绿眼睛白皮肤的面孔,而兵丁和官员多是黑头发红脸庞的回鹘脸庞。他们向寺中僧侣打听,方知此地已是龟兹回鹘(Sangri Uyghur)的天下。

九世纪初,回鹘汗国统一西域,废除了龟兹白姓王族,派遣回鹘贵族直接统治,又迁来大量回鹘部众,屯驻重兵。后来回鹘汗国破灭,吐蕃占领塔里木盆地,龟兹回鹘走投无路,一度归附吐蕃,与吐蕃人长期共处,习俗也沾染了许多吐蕃之风。如今吐蕃内乱,无暇西顾,龟兹回鹘便乘机独立,自成一国。

他们在城中寻得一间寺院挂单,寺中僧侣仍是龟兹的旧民,却也能说简单的回鹘语。一个碧眼老僧告诉他,如今龟兹回鹘虽自成一国,却与吐蕃仍保持着密切往来。他又听说,西方有一个喀喇汗朝,以伊斯兰教为国教,正向东扩张,被西域的佛教徒称之为“不行法贼”,龟兹回鹘上下人心惶惶,不知佛教能支撑到几时。

一行人在龟兹停留数日,瞻仰了城中的佛寺、城门处的卧佛,和繁荣的市集。临行前,碧眼老僧叹息道:“再不来,恐怕日后就见不到这些佛像了。”他不解其意,老僧不肯再说。他合十告别,继续西行。

又西行三日,入割鹿国。

离开龟兹都城,僧团向当地人打听西去的路程。有人说,再往西行,便是葛逻禄人的地界。 “割鹿国”是葛逻禄的异译。

这葛逻禄原是西突厥的强部,早年游牧于东部天山,后来不堪回鹘压迫,逃奔至碎叶川和怛逻斯草原,渐渐强盛起来。八世纪末,葛逻禄与吐蕃结盟,与回鹘争夺北庭,牧地东扩至伊犁河流域和巴音布鲁克草原。回鹘汗国击败联军、统一西域后,留居伊犁河流域和塔里木盆地北缘的葛逻禄人成为回鹘臣民。

九世纪中叶,回鹘汗国破灭,吐蕃与葛逻禄联兵占领塔里木盆地,于是龟兹以西、疏勒以东、于阗以北的广大地区(今天阿克苏地区除库车之外的广大区域),便归葛逻禄人统治。

僧团西行三日,日行约百里,抵达一座小城。向当地人打听,方知此地是拜城。他们心中一动,想起曾听敦煌的僧侣说起,这里有举世闻名的千佛洞,是佛教的圣地之一。他既为求法而来,岂能过宝山而不入?

一众人在拜城停留一日,前往日后叫做“克孜尔石窟”的石窟寺去瞻仰。但见石窟林立于崖壁之上,佛像庄严,壁画精美,虽历经风雨,仍有往昔盛况。他们跪拜于佛像之前,心中默念佛号,感激佛祖庇佑,让他得以平安至此。

他们想起方才所见的葛逻禄人,虽已统治此地,却并未毁坏佛寺,而且同样尊崇佛教,心中稍感宽慰。他又向当地人打听前方的路程,得知由此向西南行,横穿大漠,沿和田河逆流而上,便可至于阗国。

站在克孜尔石窟前,向西眺望。夕阳沉入天山,将雪峰染成金色。僧人们知道,前方还有更长的路,可他也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他日夜向往的佛国圣地。

僧人双手合十,默默诵了一声佛号,转身踏上西南行的路程。

又西南行十日至于阗国。

离开拜城后,他沿着当地人所指的方向,向西南而行。此去要渡过赤河——那便是塔里木河的上游阿克苏河,然后沿和田河南下,直至于阗。领头的僧人估算着里程,从割鹿国东境渡河至于阗,当在一千余里上下。算下来,每日需行百里,虽有些紧张,却也只能勉力而为。

渡过赤河时,正是夏末,河水湍急。僧人寻得一处浅滩,小心翼翼涉水而过,衣袍湿透,却也顾不得许多。沿和田河南行,两岸时见绿洲,胡杨林立,与先前所经的戈壁大不相同。第十日傍晚,他们终于望见了于阗城的轮廓。

于阗国,早在张骞通西域之前便已建立,自东汉佛教传入塔里木盆地以来,一直是重要的佛教中心,也是中原王朝玉石的来源,和中原在西域最可靠的地方政权。他此番枉道南下,正是为此。入城之后,但见佛寺林立,梵呗不绝,壁画精美,佛国富庶,果然不负盛名。

他们寻得一间寺院挂单,向寺中僧侣打听此地的情形。僧侣说,如今的于阗国王名叫尉迟·僧乌波,汉名李圣天,娶了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的长女为妻,与敦煌的关系极为亲密。

国王仰慕汉风,生活习俗多已汉化,城中汉人也不少,朝中的不少官员也是汉人,他们都是当年唐朝西域守军、守军家属、屯田农夫的后裔。于阗僧侣还说,敦煌莫高窟中还有国王的画像,精美异常,宝相庄严,若是他日回转敦煌,可以前去瞻仰。

一行人在于阗停留数日,瞻仰了城中的佛寺与佛塔。临行前,寺中老僧告诉他,由此向西,便是疏勒国,也是佛国胜地,不可错过。

又西行十五日至疏勒国。

离开于阗,大伙继续向西而行。此去疏勒,约一千三百余里,每日不足百里,倒是从容了许多。

路过莎车所在的绿洲便是疏勒国。疏勒国都便在日后的喀什,当时的疏勒塞语叫“Kyesvakara”,也就是日后喀什噶尔名字的来源。这里自古便是中西交通的枢纽。他入城之后,但见城中商旅云集,有汉人、吐蕃人、回鹘人、粟特人、葛逻禄人、波斯人等多样的族群,还有来自更远西方的胡商,言语各异,服饰纷杂,比于阗更要热闹几分。

僧团寻得一间寺院挂单,向寺中僧侣打听此地的沿革。僧侣告诉他们,疏勒也是张骞通西域前便已建立的古国,王族本姓裴。回鹘汗国统一西域时,曾废除裴姓王族,改以回鹘贵族统治。后来回鹘汗国破灭,裴姓王族又得以复辟。

日后,在敦煌遗书中曾见过一份于阗文的信函,是于阗王尉迟苏拉写给沙州大王曹元忠的,信中提及公元970年的疏勒国王名叫Tsun Hien,想必便是汉名“忠信”。这位疏勒王仍是裴氏后裔,只不过改信了伊斯兰教并且和于阗国为敌。

僧侣还说,疏勒国中也有一些汉人,自古疏勒王都有一个汉名,这位忠信王也不例外。若是回鹘、葛逻禄、样磨等族,断不会取这样的名字。

他们在疏勒停留数日,瞻仰了城中的佛寺与城外的佛塔。临行前,寺中老僧告诉大伙,由此向西南行,翻越大山,便是布路沙国,再往南去,便是迦湿迷逻国——那便是佛经中常说的罽宾,今日的克什米尔。

大家双手合十,向老僧道谢。

又西南行二十余日,至布路沙国。

离开疏勒,他向西南而行。此去山势渐高,路途也愈发艰险。他沿着商旅所走的路线,翻山越岭,涉水渡河,在高原上穿行,二十余日后,终于望见了一座山间城郭。

他们向当地人打听,方知此地便是布路沙国。他想起曾在《魏书·西域传》中见过“波路”或“钵卢勒”的记载,《新唐书·西域传》中则称之为“大勃律”和“小勃律”,便是今日的博罗尔。此地国王称Shah,汉字音译为“沙”,故而国名称作“布路沙”,意即“布路王国”。(大司马按:“沙”是波斯王统的影响。)

他们入城之后,但见此地民风淳朴,佛寺虽不及于阗、疏勒那般众多,却也有僧侣诵经,香火不绝。他向寺中僧侣打听前方的路程,僧侣告诉他,由此再向西南行,便是迦湿迷逻国,那里是佛法的圣地,许多高僧大德曾在那里讲经说法。

僧人站在布路沙国的城头,向南眺望。远处群山连绵,雪峰隐现于云雾之中。翻过那些山,便是迦湿迷逻国——那将是他在西域的最后一站,然后便可南下天竺,抵达他日夜向往的佛国圣地。

他双手合十,默默诵了一声佛号。

这一路行来,他经过凉州、甘州、肃州,过了故玉门关,又经沙州、伊州、高昌、焉耆、龟兹、割鹿、于阗、疏勒,直到站在了现在的布路沙。一行人又西行二十余里至迦湿迷罗国[2],又西南二十里至左兰那罗国[3],此国出雪山更无山也,此是北印土(度)也。又西行八日至怯罗理[4],又东南长行三个月至波罗奈国,又东行一日入林,行七日出林,此林煞难过,至旷野国[5],又东行三日至那伽罗里,又南行二日至那兰陀寺[6],寺东三十里有汉寺,汉僧在此也。......又南行一年七个月至南天竹(竺)国......"

僧团来到那烂陀寺,寺庙附近也有汉族的僧人和寺庙,每一处,都有前朝旧迹,都有佛法流传,都有汉人的足迹,都有佛寺的钟声。

他想起玄奘法师当年西行,也是走的这条路。那些《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国名、地名,如今一一在他脚下呈现。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正在走的路,是无数先贤走过的路;他正在求的法,是无数高僧用生命换来的法。

夕阳沉入西山,将远山染成金色。他转身走下城头,回到寺中,在佛前长跪不起。

这份宝贵的文献在藏经洞中流传到了后世,为我们提供了五代十国时期西域的宝贵行程表和民族分布的画卷,十分难得。也证明了直到五代时期,还有中国僧人勇敢地去西天取经。

[1] 黄盛璋:《西天路竞》笺证,载《敦煌学辑刊》1981第4期;钱伯泉:《西天路竞》东段释地及研究,载《西域研究》, 2003第1期。

[2] 今克什米尔

[3] 今巴基斯坦拉合尔南

[4] 在今印度马土腊一带

[5] 今地不详

[6] 遗址在今印度巴特那县巴罗贡村

今年作者预计会出版两本作品,一本是盛唐西域,另外一本是丝路长歌:汉朝西域300年经营史,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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