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单八将里,要说谁这辈子过得最憋屈,杨志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宣和三年,宋江带着人马去打方腊,刚走到丹徒县,杨志背上就长出个大恶疮,疼得连马都骑不了。队伍急着赶路,谁有闲工夫管他?随手找了俩人,把他往附近的陈家庄破庙里一抬,扔下就走了。没几天,这位杨家将的后人、正儿八经的武举出身,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了荒村野店里。临死前连口热水都没人给倒,最后还是个不认识的老农看他可怜,找了张破席子把他卷巴卷巴埋了。
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梁山一百单八将,整天把“替天行道”“生死兄弟”挂在嘴边,真到了节骨眼上,怎么就把杨志一个人扔下等死了?
说起来,杨志这辈子就没顺当过。他最大的心病,就是背着一个“杨家将”的名头。
杨志是杨业老令公的第七代孙子,这名号听着挺响亮,可到他这辈儿,杨家早就败落了。打小他就憋着一股劲儿:我得光宗耀祖,重振家门。怎么振?考武举呗。宋朝的武举不光比划拳脚功夫,还得考兵法策论,杨志还真有两把刷子,一路考下来,中了武举人。本以为从此能像老祖宗那样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结果朝廷给他派了个什么活儿?押运花石纲。
这花石纲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苦差事。宋徽宗要在东京修什么艮岳宫,满天下搜罗奇花异石,押运的活儿全压在这些武官身上。杨志刚中举,心气儿正高,想着好好干,说不定能往上爬几步。人算不如天算,船走到黄河三门峡,遇上山洪暴发,十艘船全翻了。按大宋律例,押运的军需物资丢了,轻则杖责,重则罢官。就这么着,他前脚还是武举精英,后脚就成了没官没职的平头百姓。
没了差事,总得吃饭吧?杨志穷得叮当响,只好把祖传的宝刀拿出来卖。在东京街头碰上个泼皮叫牛二,非说他的刀“杀人不见血”是吹牛,伸手就抢。换成别的江湖好汉,早就一拳揍趴下了。可杨志不,他还端着“体制内的人”的架子,跟牛二讲道理。讲来讲去讲不通,最后被逼得没辙,一刀把牛二宰了。杀完人他不跑,主动去官府自首。他还天真地以为,官府能给他个公道。结果呢?刺配大名府。
你看,他总想着靠官府、靠体制翻身,可那会儿的官场早就烂到根儿了。
到大名府,他倒是转运了,被梁中书看中了。梁中书为啥用他?就看他武艺好,又听话。正赶上要给老丈人蔡京送生辰纲,十万贯的金珠宝贝,怕路上被劫,就把这差事交给了他。杨志心里明镜似的,这生辰纲就是官场送礼的赃物,可他还是接了。为啥?他还没死心,想着这趟差办好了,没准就能官复原职。
结果呢?黄泥岗上,晁盖、吴用那伙人用蒙汗药把生辰纲劫了。这事儿能全赖吴用太狡猾吗?杨志自己也有毛病。他押送的时候,把那些士兵当牲口使,大热天不让歇,谁抱怨就抽鞭子。士兵们又累又渴,能不炸锅吗?最后生辰纲丢了,他的官路也彻底断了。
没了活路,只能上二龙山落草。在那儿他跟鲁智深、武松合伙杀了寨主邓龙,按说也算有了兄弟。可你发现没有,书里写鲁智深和武松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杨志永远是一个人站在旁边。后来上了梁山,情况更糟。当年劫生辰纲那拨人——晁盖、吴用、三阮,都成了山寨头领。晁盖倒是假模假式地说过“当年多有得罪”,杨志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吗?
更要命的是他那个性格。他总端着“杨家将后裔”的架子,看不上李逵、阮小七这些“粗人”,觉得他们没规矩;又融不进林冲、呼延灼那些降将的圈子,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军官出身。宋江那伙嫡系更别说了,压根不带他玩。在梁山上,他就是个“工具人”——打仗叫他冲前面,打完仗就回自己帐篷待着。没人找他喝酒,没人跟他聊天,更没人跟他说掏心窝子的话。
排座次的时候他排第十七,看着挺高,可有什么用呢?征方腊的时候,背上生了疮,队伍说扔就把他扔了。直到他死在破庙里,梁山一百单七将,没一个来看过他。那些整天称兄道弟的好汉们,该打仗打仗,该喝酒喝酒,该热闹热闹,谁还记得有个杨志?
杨志这人吧,一辈子活在夹缝里。放不下将门之后的架子,又学不会江湖好汉的圆滑;想在体制里混出头,又看不惯官场的黑幕。他那会儿的世道,像他这样端着架子又不会来事儿的人,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
他的悲剧,哪是他一个人的悲剧啊。那是整个大宋朝走向末路的缩影。一个把正经人逼得走投无路、把老实人晾在一旁等死的世道,它能不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