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五月十八日(1865年6月11日),蒙古亲王僧格林沁在山东曹州高楼寨一头扎进了捻军的口袋。
这是清朝建国以来第一次有亲王战死沙场。他身边最后那几十名白盔白甲的蒙古亲兵,无一生还。亲王本人带伤突围,最终倒在吴家店外一片麦田里,被一个十六岁的捻军小兵一刀砍去了头颅。
一个帝国的最后一张底牌,就这么打完了。
高楼寨不是一个适合骑兵作战的地方。
这里位于曹州府菏泽县西北五十里,靠着黄河故道。咸丰五年黄河改道北徙之后,旧河床淤塞,两岸积水成湖,芦苇长了数十里。据《菏泽县志》记载,此地"春夏泥淖没胫,秋冬冰坚路滑",是行旅眼中的畏途。
捻军首领赖文光、张宗禹、任化邦早就看中了这块地。
他们对僧格林沁的脾气摸得很清楚:性急、好轻骑追击、不等大营跟上就先冲。《剿平捻匪方略》记录了捻军的议兵之语——"僧酋性急,轻骑好追,吾以走疲之,诱至河汊芦苇之处,步骑夹击,可歼也"。于是三路设伏:任化邦伏于高楼寨以东,张宗禹伏于以西,赖文光伏于以北,各率马步万人,掘壕设伏。据山东巡抚丁宝桢战后奏报,捻军在高楼寨周围二十里挖出的长壕"深丈余",马队根本越不过去。
现代GIS复原显示,高楼寨周边地形呈"簸箕状":北、东、西三面是黄河故道大堤,中间是低洼的故道河床,低洼处积水成塘。骑兵冲进去,就像水进了盆,四面都是壁。
捻军合计设伏兵力约三万人。
而僧格林沁带进这个口袋里的,只剩多少?
他出征山东时,蒙古马队额定七千五百人,加上临时调集的八旗绿营骑兵,账面上超过一万。但长期追击把人马都拖垮了。部将陈国瑞事后奏报,"王自正月追贼,日行百里,夜不解带,从骑多怨"。到曹州战前,马队实堪临阵者仅五千余骑,步队三千余人,其余"皆伤病疲乏"。
五月十七日,捻军在郓城方向"佯败北走",故意在路上丢下辎重和瘦马。僧格林沁以为捻军真的溃了,"率亲兵百余骑穷追",大营马队跟不上,"相距数十里,不及援"。
第二天黎明,他追到了高楼寨北。
伏兵四起,马步齐进。僧格林沁率亲兵数十骑冲阵,左冲右突,身中枪伤三处、刀伤两处,从骑皆没。突围至吴家店,马倒,匿入麦田。
找到他的,是一个叫张皮绠的捻军童子兵。
张皮绠,安徽涡阳人,生于1849年。父亲张全、兄长张林都是捻军,他十二岁时母亲病故,没饭吃,去找父亲,就这样入了赖文光部下,当个打杂传令的小子。
高楼寨之战打完,赖文光叫人分头去搜残敌。张皮绠走到吴家店外的麦地边,看见一个人趴在麦子里,穿着黄马褂,戴着红顶子花翎。
他的供词后来保存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档案号02-01-07-0002-009,记录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小的知道是大官,就抽出腰刀,从他后脖子砍了一刀,把他砍死了。小的割下他的头,把他的黄马褂、花翎都剥下来,回去交给赖汶洸。赖汶洸看了,说是僧格林沁,就赏了小的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清廷事后开出的悬赏价码是:赏银一万两,官升三级,世袭罔替。这个赏格在清代历史上极为罕见,相当于一品大员十余年的俸禄,足见朝廷的震怒程度。
张皮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拿了赏钱就悄悄跑回家,改名张凌霄,娶妻生子,卖油条、做豆腐,在涡阳县一躲就是八年。
他躲过了悬赏,却没躲过自己的嘴。
同治十二年(1873年)九月,他喝了酒,跟同村的张守溪吹起了当年的事。张守溪转身去告了官。山东巡抚丁宝桢接报,派差役赴安徽将其逮捕,押解济南亲自审讯。
审完之后,丁宝桢上奏一道,请旨凌迟。朱批两个字:"钦此。"
同治十二年十月十五日,张皮绠在济南被凌迟处死,时年二十四岁。首级传首曹州,悬竿示众。
从十六岁手持腰刀,到二十四岁被绑赴市曹,他的一生就夹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草根逆袭的故事,在清廷的刀下,有一个极其确定的结局。
五月二十日,曹州败报抵达北京。
两宫皇太后与同治帝"震悼辍朝"。翁同龢当天在日记里写道:"闻僧邸阵亡之信,为之惊悼不已……朝廷失此柱石,天下事可知矣。"
慈禧太后召见恭亲王奕訢,问此后剿捻事宜当付何人。奕訢的回答是:非曾国藩不可。慈禧点头。
当天,七道谕旨发出。
次日再发五道。从五月二十日到六月初八,军机处《随手登记档》记录在案的廷寄谕旨共二十三件,内容涵盖僧格林沁身后事宜、马队遣撤、新统帅任命、各省协饷调拨,决策之密集,为同治朝所罕见。
五月二十一日的上谕最关键:曾国藩授钦差大臣,督办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军务,所有旗绿各营及地方文武均归节制;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筹画江防。
从败报抵京到正式任命曾国藩,不过三天。
这个速度,说明清廷根本没有别的选项。
僧格林沁部马队七千余人,据丁宝桢奏报,此战"马队覆没殆尽,步队溃散十之七八",遗马遗骸约两千余具,"阵殁、溺毙、逃散者约万余人"。为了重建骑兵,清廷同治四年、五年连续拨银从蒙古、西北购马,但实际购得合格军马数量有限,"终不能复僧王马队之旧"。
这支马队是清廷最后可以不依赖地方督抚、独立调遣的野战力量。它没了,满蒙贵族独立领兵的时代也就跟着没了。
翁同龢在日记里写得很直白:"湘淮军权益重,满蒙之势自此衰矣。"
曾国藩接旨后复奏,说自己"精力日衰,难膺艰巨",但话锋一转:"时事艰危,义无可辞。"这句话听起来是谦辞,但谁都明白,这不是他能辞的差事,也不是清廷能再等的局面。
此后剿捻之役,由曾国藩主持,再由李鸿章接手,湘淮系将领从此遍布天下。满人在晚清政治生态里,一天天退出权力核心,再也没有真正掌握过军权。
一个亲王倒在山东的麦田里,一个时代就此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