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宝顶山千手观音造像被誉为“天下奇观”“国宝中的国宝”。在88平方米的崖面上,千手的不同姿态,汇聚成斑斓夺目、如同孔雀开屏的宏伟气势。这龛开凿于南宋时期的经典之作,在八百年的风雨历程之中,经历过多次妆金保护,据宝顶山现存的明清时期碑刻文献记载,有准确记录的妆金就有4次,这其中,明代1次,清代3次。文献记载中妆金工艺涉及的人和事,涉及到四川遂宁和重庆潼南、璧山、荣昌等多个区县(市)。历时近八年实施的石质文物一号保护工程——大足宝顶山千手观音抢救性保护工程中,在逐层剥离的金箔中,那多达四层,甚至于八层金箔装饰的精细工艺,又显示出其神秘高深的水准。
透过那些凝固的碑文,回首八百年间,昔日有记载的四次妆金历史,带给我们诸多的疑惑和感慨。让我们随着历史的痕迹,探寻和遥想那些铭刻在碑文上的人物和往事!
净明寺在哪里?
据现存碑刻记载,宝顶山千手观音有史料记载的第一次修复,是在四百多年前的明代隆庆四年(1570年)。
就在千手观音造像旁边,有一龛“妙智宝塔”,下方刻有一件《善功记》碑,叙述了在明代隆庆四年,当时遂宁县净明寺住持比丘的悟悰,与他的徒弟、徒孙多人“施财妆千手观音金像一堂”,妆金的匠师是来自荣昌县的吴自贤和他的儿子。
宝顶山明代《善功记》碑刻
净明寺在遂宁哪儿呢?幸运的是,在宝顶山圆觉洞内的一件明代碑刻中,记载有“遂宁县安仁里”。查阅遂宁的一些方志,均未有净明寺的记载。而历史上的“安仁里”,也只有名字记载,具体管辖范围也是令有关专家感到茫然。
那么,昔日的净明寺还在吗?
今潼南净明寺遗迹
无意之中,在网络博客上,我们发现了一则“净明寺的传说”,作者是今潼南县的一位民俗专家——张建,传说记载了在今潼南县卧佛镇一处“净明寺”的名称来历。随后,与张建一道来到卧佛镇内的百花村,到山巅深处的净明寺实地探访。只见寺内房屋大多进行了重修。在正殿上面悬挂的匾额,以及旁边的铜钟,明确有“净明寺”三字,与宝顶山明代碑刻“净明寺”完全相同。不过,寺内现存的残碑,未发现有明代的只字片语;一些古朴的圆雕石像,也极难判断具体的年代。而在现场的调查时,一位老年人的一番话语,引起我们的注意,他说道,一位叫胡开学的老年人的爷爷曾讲过,这处寺庙是修建在清朝前面的一个朝代,而且还是砍山砍出来的。清代前面的朝代,就是明代,这段话无疑是对这处叫“净明寺”的寺院,与宝顶山碑刻所载寺院有关的佐证,并提供了颇具民俗调查意义的珍贵资料。
那么,明代遂宁净明寺缘何出现在今潼南县境内?——这与潼南建县有关,今潼南县城在民国元年(1912年)之前归属遂宁县,民国元年后新建东安县,其后更名潼南县。所以,净明寺就极有可能出现在今潼南县境内。
不过,要确定这处净明寺就是昔日捐资妆金的寺院,其中的一个关键,就是昔日的安仁里,是否就在今潼南县卧佛镇一带。
通过与潼南文管所有关专家联系,发现收录的碑刻文献中,有一处东岳庙的摩崖造像,遗存有“遂宁县安□里”的称谓。实地调查发现,在龛正中主尊像台座正面刻有”大明国四川北道潼川州遂宁县安仁里李市……”等字。由此可知,此地及其附近一带区域,在明代属于安仁里。另外的一则史料,是与清代贤相张鹏翮(1649—1725年)有关,据民国十三年刊本《遂宁张氏族谱》记载“公卒雍正三年乙巳二月十九日,葬本邑中安仁里庆元山”,其位置即今潼南县小渡镇月山村内。由此可见,安仁里的范围在今潼南小渡、新胜一带。
张建所写传说、以及实地调查的净明寺,其所处的卧佛镇也就在这一带附近,由此可以初步判定,昔日宝顶山明代碑刻提及的“遂宁安仁里净明寺”,其所在的位置大致就在其中。那么,今潼南卧佛镇内的净明寺会不会就是当年的寺院呢?尽管目前还缺少最有利的证据(如在寺院内明确提到当年的僧人名字的碑刻),但是,其“净明寺”名称的巧合、实地调查民间关于建寺年代的传闻等,都令我们深感有极大的可能性。
清初移民文化的见证
距明代首次有记录妆金之后的170多年,宝顶山的碑刻记载了第二次妆金。清代乾隆十三年(1748年),当时宝顶山的住持方丈大和尚净明,与他的徒弟德舟等人,约同会首黄成先、穆源远、刘成漳,对“千手大士法像一堂”等进行了重新妆金。
宝顶山清代《遥播千古》碑
此时期,大足的经济文化正处于一个恢复时期。回首这一次妆金前的百余年历史,令人深为感叹。
据1996年出版的《大足县志》记载,在康熙六年(1667年)的时候,全县编户只有2甲,仅有66户人家,总人数为132口。从清代顺治十八年至雍正八年(1661年—1730年)的这近60年的时间内,大足的知县都是由荣昌知县兼摄。如此少的人口,大足的经济文化的状况可想而知。这种局面,在巴蜀地区其它地方也基本相同。
清代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知荣昌县事兼摄大足县史彰”来到宝顶山,见“僧堂寺烬,迄今四十余载,即所存瓦砾,亦不可睹……”,史彰召来耆老,皆称“前人言,山寺兴废,关系邑之盛衰,寺盛则民皆安堵,寺废则民尽逃散,如欲招集逃亡,宜先开宝顶”。通过官方和民众的积极经营,大量的移民来到了大足,也来到了昔日香火鼎盛的宝顶山。
在万尊佛像汇聚的宝顶山附近,有一处山沟,名叫穆家湾。在这一湾内的居民,基本上为穆姓。在穆姓后人保存的《穆氏族谱》中,记载着这样一段迁移的历史:在清代初年,此地穆姓的先祖名叫穆应洪,祖居今贵州遵义。穆应洪有七个儿子,其中,在宝顶山碑刻所记的“穆源远”,就是穆应洪的第五个儿子。《族谱》还说到,穆应洪长子穆沛远,在三十八岁的时候,率其胞弟六人,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从遵义来到四川古昌州境内,选择了宝顶山豹子坡对面佛处的周宅居住,其后,又迁移到今穆家湾内。今湾内还有一处古寨,名为穆家寨,据说就是当年穆家人修建。而今,穆家湾内生活的已是穆家迁徙到此的第九代传人及其后人了。
《穆氏家谱》载从贵州迁来大足史实
当时通过几十年的发展,穆家的经济和社会地位得到了巩固和发展。于是,便参与到了清初这次千手观音的妆金行为之中。为何将千手观音作为妆金的主要造像之一呢?这与历史盛行的“宝顶香会”或有关联。正如清初史彰撰写的碑文中,叙述到“宝顶山寺,即维摩道场也,历代香火最盛,名齐峨眉,蜀人有上朝峨眉、下朝宝顶之语”,通过妆金,不但有效保护了千手观音造像,还体现出昔日兴盛的香会在民众心目的地位,也可说是从另一种角度延续了香会的发展。
回首清初的这次妆金行为,可谓是大足经济文化在此时期得到恢复的一个体现。
观音像内的神秘人物
2014年4月26日,正在实施千手观音抢救性保护工程的技术人员,在主尊腹部处发现一块可以移动的长方形石砖,取出石砖竟发现其内隐藏有“暗格”。而这石砖的取出,也引起了世人对千手观音之前修复历史的关注,因为在这石碑上面,刻有清代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的妆金情况。
修复人员对新发现的封砖进行考察研究
这件石砖两面都刻有文字,其中一面记载有“遂宁县中安里地名七佛寺,善士张龙飞、同缘黄氏,男昌文、昌德,合家发心装修宝鼎观音大士金容一尊”等,年代为“乾隆四十五年四月”。这块石砖,与之前收录在《大足石刻铭文录》中的另一块碑刻所载史实基本相同,之前的碑刻现仍保存在宝顶山旁边圣寿寺维摩殿内,其碑文也是“遂宁县中安里善士张龙□、同缘黄氏、男昌文、次子昌德,合家发心施银钱装修宝鼎名山大慈悲千手目观音大士金身一尊”等像,时间为“乾隆四十五年庚子岁夏月”。可见,新发现的石砖所刻弥补了一些遗憾,如之前碑刻“张龙□”阙失一字,可知为“张龙飞”。
那么,张龙飞是何许人?其籍贯地“遂宁县中安里七佛寺”会是什么样的寺院?
据1993年的《潼南县志》记载,潼南县在1912年设立之初,全县分为东北里、上安里、中安里、下安里,辖28个场镇,其中,“中安里4个场镇,为复兴场、三汇场、五桂场、斑竹场”,复兴即今潼南卧佛镇,即中安里的地域大致在这一带,也就是说,张龙飞所在的“遂宁县中安里七佛寺”,也在此地带之中。
在资料的查阅中,在这一带就有“七佛寺”,位于今潼南县卧佛镇百花村龙洞石湾,当地人俗称“七佛岩”,也被称为“兴胜寺”。据清代嘉庆二年(1797年)的一块碑刻记载“我境七佛岩,原系古迹”,可知此地由来较为久远。摩崖造像中,现还保存有多龛造像,其中的文殊菩萨造像,坐于青狮背上的莲台之中,面容端庄,花冠雕刻精美、工艺精湛,不失为清代摩崖造像的佳作。之外,摩崖造像上还有清代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等时间的碑刻,这些碑刻之中虽然出现有张姓的人物,但是未见有张龙飞一家的名字。
一同参加调查的张姓居民介绍,就在这七佛寺下面,就是张家湾,这一带居住着大量张姓的居民。随后,我们找到了一些张姓的家谱,其中一部家谱中,多次明确记载到这一带的地理位置,是“潼川府遂宁县中安里七甲地名七佛寺”,与捐资妆金千手观音的张龙飞籍贯基本相同。因此,可以初步确定,这一带就是张龙飞在宝顶山碑刻中的所记载地带。不过,在这些家谱中,都没有张龙飞一家的名字,甚至于连字辈都未见有相同的排序。清代,遂宁张姓人才济济,如遂宁黑柏沟的张氏家族是一支兴盛时间长达两百年左右,在政治上和文学上都有重要影响的大家望族,被称为“清代四川第一家”。而翻阅此张姓的文献资料,也未见张龙飞其名。
尽管如此,目前可以初步确认宝顶山碑刻中张龙飞籍贯的一些情况。值得注意的是,张龙飞碑刻中所提及的七佛寺,与首次有记录妆金中的净明寺,相距只有数里,这次张龙飞来大足宝顶山妆金,会不会是受到昔日净明寺僧人捐资的影响呢?
传奇人物戴光升
清代光绪十五年(1889年),璧山人戴光升捐资对千手观音进行了妆金,这是有准确记载的第四次妆金,也是近年来实施千手观音修复之前,所见最后一次有记录的妆金。
在千手观音附近的“广大宝楼阁”造像下方,有一件碑刻记载到,在1889年,璧山县大路场的信士戴光升,字大顺,来到宝顶山“拈香晋谒”千手观音,目睹观音造像“月容减色”,于是发愿心重妆满座金身,同时还装绚了华严三圣等造像龛,总共捐银一千余两,碑刻中还提及到戴光升的家庭,妻室张氏和儿孙辈姓名。
宝顶山清代戴光升装彩碑
经历百余年的历史,还能从今天璧山大路场找寻到昔日戴光升的人生经历吗?经过多方打听,璧山大路街道的工作人员传来一个消息,戴光升的后人还在大路生活。于是我们便来到大路,揭开了捐资者戴光升的一段不平凡的人生经历。
在大路,我们见到了戴光升的玄孙戴英朝老人,他的爷爷就是刻在宝顶山碑刻上的戴嗣禄,也就是说,戴光升是他爷爷的爷爷。这些关系,在戴家的家谱上面记载分明。提起戴光升,戴英朝老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戴光升那一段颇具传奇的人生。
《戴氏族谱》载戴光升生平
清代道光九年(1829年),戴光升出生在璧山大路场滚材坡的小河沟旁,家里极为贫寒,吃饭都是将灶台作为饭桌,受此影响,戴光升没念过什么书,最初以售卖水果维持生计,其后改行当了屠夫。一个偶然的机遇,改变了戴光升的命运,当时有一支白莲教军队曾驻扎在大路场,戴光升依靠向他们售卖猪肉得到了丰厚的收入。有了这笔资金,戴光升选择了与人合伙开办铁厂,地点就选在其老家约30里路的阴阳沟。不久后,合伙人退出铁厂,戴光升独自经营着厂矿。戴光升的铁厂规模较大,他对工人也是颇为亲和。戴英朝老人讲述了一些故事,据说当时每天都要发工钱,每次都需要用箩筐来装;每天都要杀一条猪给工人吃。
戴光升的财力逐渐丰厚,今天璧山还有老百姓说他曾是当年璧山“首富”,不过,他对公益事业颇为关心,如修路等等。1889年,捐银千余两,请工匠,在宝顶山进行了为期半年之久的修缮。此时的戴光升已年届六十,仍亲自往返于大足宝顶山和璧山大路场,亲自监督工匠维修石刻造像。
戴光升捐资保护千手观音的事迹,在戴家世代相传,戴英朝老人还保存有一件红绫帕,据说就是千手观音妆金完毕后,当年宝顶山的住持赠送给他的。
清代宣统三年(1906年),82岁的戴光升归葬于璧山县六塘乡地名玉马水屋处,而今其墓地未见有墓碑,仅有乱石土堆,以及常年流淌的溪水。昔日璧山一位颇具传奇人物长眠于此,而其名其事,仍在大足宝顶山万尊佛像之间铭刻,在璧山的民间世代流传。
(原载:《重庆政协报》2014年10月28日和11月7日。此次略有修改。)
文字:李小强
图片:罗国家 唐长清
编辑:刘怡君
编审:曾庆川
责编:罗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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