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是一部典型的男性小说,书中的女性角色虽然不算多,却各具特色,常常以边缘化的身份出现。整部小说人物众多,约有六七百人,其中女性的数量大约是六七十个,但真正有独立情节的女性角色不过十来个,而其余的女性则仅仅是作为点缀,背景中出现的存在。由于作者在处理女性形象时显得粗糙而单一,整个故事对女性的刻画并不深入。
在这部小说中,女性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山上的女人,另一类则是山下的女人。山上的女性与梁山好汉一起征战沙场,共同为理想奋斗,个个英勇无畏,毫不顾及外界对她们容貌的评价。比如顾大嫂、孙二娘和胡三娘,她们个个忠肝义胆,能打能杀,气概十足,简直就像是男儿身。她们有着非凡的武艺,却依旧要在男人的领导下,才能参与到这场革命事业当中。比如孙二娘,她曾以做人肉包子而赫赫有名,外人眼中的她心狠手辣,但对丈夫却一心一意,堪称贤内助。顾大嫂,外人称她为母老虎,同样对外冷酷无情,但在丈夫面前,却也是言听计从,既能帮他解决外面的麻烦,又能照顾家中的一切。甚至像色艺双全的一丈青,也最终未能逃脱男人的手掌心,虽然她自信、美丽,但最终被打发给一个她并不欣赏的矮脚虎王英,并在之后成为了贤妻良母,甘愿辅佐新夫婿。 相比之下,山下的女性则在外貌上引人注目。山上只有一位美人——一丈青,但作者并未详细描述她的美貌,只是简单地称她美若海棠花。反观山下的女性,几乎每个都成了美的代名词,她们的美是实实在在的、直观的。从李师师到潘巧云,再到阎婆惜,每个女人的美都被细致入微地描述出来。比如李师师的美,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芳容励志更妖娆,秋水惊神瑞雪飙。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而潘巧云则是一种更加肉感的美,一撵撵腰软浓浓度,翘尖尖角,花簇簇鞋,肉奶奶胸,白生生腿。阎婆惜的美则带着几分妩媚与娇艳,金莲窄窄,湘裙微露不胜情,玉笋纤纤,翠袖半拢无限艺。星眼浑如点漆,酥胸真似截肪。这些美人的美丽不仅仅在于容貌,而是被细致到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曲线。然而,山上的孙二娘则没有这种专注于美的待遇,甚至武松通过她的形象描写让人感受到一种充满杀气的强悍: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擦一脸胭脂铅粉,敞开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显然,作者在山上和山下女性的刻画上,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除了美貌,山下的女性另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坏。美丽的外表,背后却往往是堕落的灵魂。红杏出墙、贪婪、淫荡、敲诈、诬陷、谋杀,这些女性几乎都是走向堕落的道路,最终都以悲惨的结局收场。潘金莲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角色,她的故事令人发指;阎婆惜与张三私通后,竟然还敲诈宋江;潘巧云更是与自家兄弟发生不正当关系,甚至挑起了对佛门的乱治。这些女性越美,往往越让人愤恨,似乎美貌成了她们罪恶的根源。然而,若我们深挖这些人物背后的性格构造,不难发现,作家几乎把女性赋予了原罪——丑陋和邪恶的本质,根本不关乎她们的外貌和品德,而是因为她们是女性,因此才被视为堕落的根源。 实际上,小说中的这些所谓坏女人很少是因为直接的压迫或官府的逼迫才走上这条路的,更多的是由男性角色的行为所推动。女性的坏有时比官府的压迫更具破坏力,更具阴险。上山的女性虽然参与革命事业,但最终,她们依然被男性视为附属,失去了女性的所有特质,甚至被赋予了大嫂、二娘、三娘等称呼。相比之下,山下的女性虽然美丽,却被赋予了如金莲、巧云、婆惜等带有恶意的名字,象征着她们的堕落与腐化。她们的行为和命运常常趋同,不同的是她们的外表和男性的情感投射。 水浒传中的人物性格呈现出极强的模式化,尤其是女性角色。小说甚至引用了吕洞宾的诗句: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摧君骨髓枯,这首诗似乎暗示着女性对男性世界的伤害和干扰,性别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所以,水浒传中的女性几乎无一能够幸免于这种性别之罪。 然而,在这众多堕落的女性中,仍有一位女性不完全符合这一模式,那就是林夫人。她的美丽与高贵让人倾心,但她却因为强人的迫害而身陷困境,最终悲剧地自尽。即便如此,她依然被认为是祸水,她的死将林教头拉入了无法翻身的地狱。虽然林夫人内心并不丑陋,但她的存在和命运最终还是让整个故事的女性形象呈现出一种负面的色彩。 从《水浒传》中的女性角色来看,作者似乎从未打算给这些女性一个善终。无论是山上的女性,还是山下的美人,她们始终都无法逃脱男性世界的压制和诅咒,最终都在小说的结尾消失或死去。作家在创作中,似乎早已内心认定,女性注定要被恶性循环所困,而这种性别的恶毒原罪也许正是他对男性世界的亵渎和毁灭。周作人在《古诗里的女人》中有一句话:鄙人读中国男子所为文,遇见其实见高下,有一解法,即看其对佛法及女人如何说法,即以了然无遁形矣。这句话揭示了作家如何通过女性角色来反映自身的思想水平和性别观念。女性在这些男性作家心中,不仅仅是情节的推动者,更是审视作家内心世界和文化水平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