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清廷一道上谕废除了沿袭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制度,天下士子一片哗然。就在前一年,北京紫禁城保和殿里,还刚刚选出了一位新科状元。没过多久,这个“金榜第一名”的头衔,忽然就变成了“历史上的最后一位”。这人,就是河北肃宁寒门出身的刘春霖。
很多后来的人,只记得他那四个字的名号,却不太清楚:这位末代状元,在大清朝覆灭、民国风雨、日伪铁蹄的几十年里,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人生终点的。
一、寒门子弟的路:从集市卖字到殿试第一
1872年正月,刘春霖出生在直隶肃宁县一个普通农家。父亲在衙门里打杂,母亲在当地知府家做些粗活,勉强维持生计。家境谈不上赤贫,但在当时也只是下层小民,养活孩子都紧巴巴,更别提供他读什么书。
8岁那年,他被送进私塾。那时的乡村私塾,讲究的是“熟背”“多写”。别人读书,念完就放下,他却爱在一旁模仿字帖,一笔一画摹着碑帖上的小楷。时间一长,字居然写得很像那么回事。老师看了,心里也有几分惊讶。
到了十来岁,家里花不起太多学费,他便开始利用自己的字,往镇上的集市跑。有人要写春联,有人要写帐本封面,他都接。几个字写完,拿到一两碎银,贴补家用。这种情景,在当时很多读书人身上都出现过,用手艺换饭吃,谈不上光彩,却挺踏实。
16岁时,他考中了秀才。这一步,对一个底层家庭来说,是很重要的门槛。有了秀才功名,就算进了“读书人”的圈子。因为成绩还不错,又被推举到保定的莲池书院求学。那里,是直隶有名的学府。
莲池书院的院长吴汝纶,是晚清一位颇有名望的学者。与传统八股先生不同,他对新式学问并不排斥,讲经史,也讲西学译书,眼界比一般乡村先生要开阔得多。刘春霖在这样的环境里,白天听经义,晚上照样磨字,他原本只是写得工整的小楷,渐渐带上了自己的味道。
1902年,他考中举人,算是正式迈进科举上层。两年后,1904年,恰逢慈禧七十寿辰,朝廷特开甲辰恩科。对天下读书人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那年春天,来自各省的贡士云集京城,在吏部、礼部安排下进行会试,过关者再由礼部引至紫禁城保和殿参加殿试。
关于这场殿试的细节,各种回忆里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共有273人中进士,名列第一者,光绪亲点为状元,就是刘春霖。坊间流传过“朱汝珍本是第一”“慈禧喜欢‘春霖’这个名字”等说法,但从制度上讲,殿试名次是呈卷后由皇帝钦定,姓名原本是密封的,这些传奇色彩的故事,顶多算茶余谈资。
按照惯例,新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进入翰林院,等于站到了旧王朝文臣阶层的门口。只是时代已经变了。1904年殿试热闹刚过一年,1905年8月,清廷颁诏停止科举,改办学堂。刘春霖这“最后一科”的状元,成了一个尴尬的标记:他站在金榜顶端时,这座金榜本身已经摇摇欲坠。
有意思的是,他的个人命运,从一开始就和“旧制度的末尾”绑在了一起。
二、一顶状元帽:婚姻、留日和短暂的风光
中状元之后,生活的确不一样了。朝中官员、京中士商,都愿意跟这位年轻的状元攀个关系。那几年,北京城里提到“刘状元”,多少会带点羡慕。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看似有点戏剧性的事。某日,一位自称“刘状元”的年轻人,被人引到了工部员外郎张庆沄家中,说是想认识一下,顺便讨点好处。张家自然是客气招待,还请他题几幅字挂在堂上。那位“状元”提笔就写,字却软弱无神。张庆沄看了,心里起疑:堂堂状元,字怎么成这样?
等那人匆匆离开,有同僚看见题字,笑道:“这怕不是假的,真正的刘状元,我见过字。”于是其中一位同僚当起了媒人,把真正的刘春霖引到张府。再看字迹,果然风格截然不同。张庆沄又看人,见他仪表温厚,言谈稳重,心里十分满意。后来,便将女儿许配给了他。具体细节难免有润色,但大致过程,在不少旧闻笔记里都有类似记载。
从这段婚姻可以看出,当时社会对“状元”这个头衔,依旧带着传统的尊崇。对刘春霖本人来说,这也算是金榜题名之后,最直接的一份“红利”。
与此同时,清廷在推行新政。废科举不久,又开始鼓励留学,特别是要求部分进士出洋学习法律、政治等新学问。刘春霖也在名单之中,赴日本东京法政大学研习法政。
在东京,他已经不再是科场上那个一心攻八股的寒门子弟。清末以来的几次动荡,尤其是列强入侵、制度改革,让很多人意识到:单靠八股文章,已经无法挽救国家。法政大学里,有日本教授讲西方法律制度,也有中国留学生讨论君主立宪、国会体制。传统士子面对这些内容,有人排斥,有人迷惘,也有人努力吸收。
他在日本期间,仍然保持着读书人应有的沉稳。有时候,同学间争论激烈,有人问他意见,他只淡淡一句:“法理虽好,终究要看谁来用。”这话讲得不响,却透出一种谨慎。日本人知道他是中国状元,对他也颇为客气。通过这段经历,可以看出:末代状元不只是旧制的产物,也开始接触新式制度的营养。
1906年前后,他学成回国,被任命为预备立宪体制下咨政院的议员。咨政院名义上是“预备国会”,实际上权力有限,更多是一个过渡性的咨询机构。不过对当时的进士而言,这已经算是踏入“新政治”的门槛。刘春霖坐在咨政院的议席上,翻看各种草案,心里怕也清楚:大清的根子病得不轻,这样的修修补补,未必来得及。
从科举到留学,从翰林到咨政院,他走的是很多晚清新式文人的典型路线:一只脚踏在旧制上,一只脚又试图踩进新世界。
三、王朝崩塌后:文职、农事与无奈的隐退
1911年,武昌城头第一枪响起,各地响应,清廷摇摇欲坠。1912年初,宣统退位,民国建立。原本寄望于君主立宪的咨政院,自然成了历史过渡物。那些原来的议员,要么重新找位置,要么淡出政坛。
刘春霖没有远走地方,而是留在北京。袁世凯掌权之后,需要一批熟悉旧制又不太激烈的文臣,来为新政府服务。经过老师杨士骧等人的引荐,他被任命为大总统府内史,负责一些机要文书。这个职务,从名义上看挺体面,实际上掌握不了什么政治实权,更像一位“高级文案”。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另一个任命——农事试验场场长。这个机构,是民国初年尝试用现代科学方法改良农业的一个平台,后来演变出不少和农业与生物研究有关的单位。当时的中国,土地贫瘠、耕作方式落后,农民占绝大多数,农业问题几乎是国家最根本的问题。
刘春霖出身农家,深知农事艰辛。据一些资料记载,他在任上着重做的,就是引进和试验新品种、推广科学施肥灌溉,培训基层农技人员。条件当然非常有限:经费不足、政局多变、人心不稳。即便如此,他仍然愿意在这条路上多费点心思。有同僚劝他:“以你的名望,何不去做更显赫的位置?”他只是摇头,说:“能让庄稼多打一成粮,也比空话好。”
这种选择,在军阀混战、权力争夺的年代,不算风光,却有其朴实的一面。不得不说,这里多少有传统士人“务实为民”的影子。
1917年,张勋复辟闹剧在北京上演,这件事在史书上记得很清楚。关于刘春霖在其中是否有实质参与,史料说法并不一致,有些回忆录提及他与旧朝联系不断,但缺乏可靠证据。谨慎看,只能说他与许多前清官员一样,对“复辟”未必毫不关心,却并无明确的、可考的政治行动记录。
军阀混战的年代,北洋政府更迭频繁,民生困苦。1928年北伐完成,新的政权在南京建立,北平的政治中心地位一落千丈。年过五旬的刘春霖,这时已经看得很明白:自己不适合在军政漩涡中继续浮沉。于是,他逐渐从公职上退下,寓居北平,以教书、写字为生,交往多限于学界、书画界朋友,很少再谈政治。
从少年寒窗,到科场折桂,再到民国文职和农事试验,他这一辈子的“官场经历”,其实并不算显赫,甚至略带几分失意。状元的光环,并没有为他打开多少权力的大门,却引导他走向一条相对清淡的道路。
四、日伪铁蹄下:前朝状元的尴尬与拒绝
1928年之后的北平,在政治上虽不再是首都,却依旧是文化重镇。身为“末代状元”,再加上书法名气,刘春霖在文化圈、老北京士绅之中,仍然被视作“旧学代表人物”之一。有大型祭孔典礼,往往会请他主持或题写匾额,这从侧面说明,他的社会威望在一定范围内仍然存在。
局势的真正恶化,是从“九一八事变”之后开始的。1931年日本侵占东北,1932年扶植伪满洲国,拉拢溥仪出山。在这个过程中,伪政权一再试图网罗前清官员、名士,以增加合法性。郑孝胥等旧臣投身伪满,就是出于这样的背景。
刘春霖作为末代状元,自然也在拉拢名单上。有关记录称,伪满方面曾通过旧日同僚带话,希望他北上“辅佐末代皇帝”,给出的理由是:“君臣旧谊,何忍袖手?”对这样的话,他的回答极为干脆,大意就是:“今昔不同,君非昔日之君,臣亦非昔日之臣。”这种说法在不同回忆中略有出入,但意思相近——不愿以“旧臣”身份为新一层的侵略服务。
更严峻的考验,来自华北沦陷之后。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北平迅速陷落。日本扶植的华北政务委员会成立,王揖唐担任要职。这位王揖唐,年轻时与刘春霖有过交往,有说是同科进士,有说是留学同窗,总之关系不算陌生。1940年前后,他奉命上门劝说刘春霖“出山共襄大业”。
据一些记载,当时王揖唐在屋里费尽口舌,讲什么“顺势而为”“保存文化火种”。刘春霖听完,只淡淡地说:“你我旧交,不必多言,我不能为日本人做事。”语气平和,却留足距离。这类对话的原话未必能一字不差地还原,但他拒绝出任伪职,是有迹可寻的事实。
拉拢不成,有人心里自然不快。1940年6月,日本宪兵突然带人搜查他家,以“通敌不清”之类的罪名为借口,翻箱倒柜,许多字画书籍被抢的抢、烧的烧。对一个以书画为命、把字当成精神寄托的老人来说,这种打击可想而知。
“你写字能值不少钱吧?”有日本人冷冷问他,说愿意以“一字一金条”的价码求字。这样的说法,听上去刺耳,却并不罕见。侵略者一向擅长用金钱和威胁双管齐下。
刘春霖没有答应。他把笔搁下,态度坚决,不为其写一笔。很明显,他心里清楚,一旦答应,这些字就不再是纯粹的书法,而是为伪政权站台的标志。对他而言,这是底线问题。
有意思的是,他对普通老百姓的态度则截然不同。邻里乡亲若是求他写副对联,或者给家族祠堂题个牌匾,只要身体允许,他几乎来者不拒,也从不开口收钱。有人不好意思,硬塞一点小礼物,他就笑笑:“字是你们抬爱,不必讲价。”
同样是写字,对象不同,态度天差地别。这种“有求必应于民、不动笔于日伪”的取舍,自然带有个人情感,但同时,也是一种清晰的政治立场。前朝状元在新旧权力之间,选择了站在普通人一边。
五、暮年笔墨:名重一时,却只当糊口之技
抗战时期的北平,是一座压抑的城市,物价飞涨,生活艰难。刘春霖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体力大不如前。曾经的官俸早已无从谈起,一家人的日常开销,大多要靠他卖字来维持。
他的书法,以小楷最为人称道,结构紧凑,笔画清劲。当时的北平文化圈里,提到“末代状元的小楷”,不少人都点头称赞。有人愿意花高价请他写长卷,更多的则是在小纸片上留几句诗、几行字。
这样一种“靠字吃饭”的生活,对许多旧式读书人来说,并不光鲜。毕竟,几十年前,他们的理想,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到了晚年,帝王家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是市井里的买卖。可从另一面看,他没有选择去依附哪一方政治势力,只是用自己熟悉的手艺,维持一份体面又不致太高调的生活方式。
街坊有人曾半开玩笑地说:“刘老爷这辈子,做了两次状元,一次是科举状元,一次是写字状元。”他听了,只是笑笑,不加解释。外人只看见荣耀与窘迫并存,真正的甘苦,大概也只能自己心里明白。
1942年1月17日,寒冬中的一天,刘春霖在北平的家中去世,终年约70岁。那时中国正处在抗战最艰苦的阶段,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多轰动,只有少数旧日友人和学生前来送行。这个曾经在保和殿金榜题名、留学东瀛、在农事试验场奔走、多次面对日伪拉拢的读书人,就这样静悄悄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回头看他的轨迹,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年轻时,他站在科举制度的顶端,却没能在旧王朝里施展多少政治抱负;中年以后,他转而在农业和文化领域做一些具体工作;到了晚年,在民族危亡之际,他能做的,只有拒绝与侵略者合作,守住不为伪政权写字这条底线。
末代状元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并不只是光鲜称号,更像是一种历史安排:既见证了科举的落幕,也亲历了帝制崩解、民国更迭和战火纷飞。在这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中,他选择了并不耀眼,却相对干净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