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以前追《隋唐英雄》之类的剧,看到萧皇后那条线总爱跟我念叨,说这个女人命真好,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都喜欢她。
我大三那年寒假回家,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因为这个话题跟她吵了几句,后来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她也不再跟我聊这个。
萧氏,567年生人,西梁明帝萧岿的女儿。
西梁是南朝梁被侯景之乱搅烂之后,留下的一块小渣儿,缩在江陵一带,先认西魏当爹,再认北周,最后认隋。
587年杨坚一道诏书把它废了,前后撑了30多年。
萧氏的婚姻是政治买卖,这一点没什么好回避的。581年杨坚要给杨广选妃,意图是拢住南方士族,萧岿那边正巴不得攀上隋朝,主动把女儿们的八字送去占卜——结果占下来全说不吉。
《隋书·后妃传》记载——"卜诸女皆不吉",民间传说里头有个"二月生子不举"的习俗,于是萧氏一直被寄养在舅舅张轲家。
15岁的萧氏嫁给20岁的杨广,主流说法是开皇二年,即582年,但具体到年份史料上略有出入。
下面进正题,把"六位帝王"这个说法拆开看。
杨广跟她的关系正史是承认的。《北史·后妃传》就那么一段:"性婉顺,有智识,好学解属文,颇知占候。"看着平平无奇,仔细品其实评价相当高了。能写文章,能占候,性子又温——这不是花瓶。杨广那么喜欢出去玩,巡江都、征高句丽、修洛阳、跑长安,她基本都跟着。这个不算什么"恩宠",本来就是结发夫妻。
宇文化及那段是另一码事。
江都之变,杨广被勒死,赵王杲十二岁,被宇文智及当着萧后的面砍掉了脑袋。萧后带着几个宫人拆了漆床板,做了两口小棺材,把丈夫和小儿子草草殡在西院流珠堂。
我读到这一段那天是在武大老图书馆,窗外下着雨。
合上书出来透气,在走廊上站了好几分钟。
绝了。
我一个研究隋唐史的同学说,宇文化及之所以没动萧后,跟"被气度折服"没什么关系,纯粹是政治算计。
萧后是隋朝皇后,留着她在自己阵营里,等于挂了一面"我承认前朝正统"的招牌,对争天下有用。
窦建德接手以后那个"先谒隋萧皇后,与语称臣"的动作(《旧唐书·窦建德传》原话),也是同一个逻辑——窦建德河北义军起家,需要一块"我尊隋"的政治招牌。萧后在他这儿就是个吉祥物。
陈同学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挺深的,他说,你看萧后从江都被掳到聊城,再被突厥要走,每一段都是被人抢来抢去当筹码,可每一段她都活下来了。
这事本身就说明她身上挂着的那块"隋朝正统"的牌子,每一个想给自己加合法性的军阀都需要。跟长得漂不漂亮没什么关系。
突厥那段。
义成公主是杨广的堂妹(不是亲妹妹,这点很多通俗文章写错),算萧后的小姑子。萧后到突厥之后,义成公主把她和孙子杨政道安顿在定襄那一带,搞了个所谓的"后隋朝廷"。
这个名头听着挺唬人,本质就是突厥要立一个隋朝代理人来对抗李唐——杨政道这个小孩当时也就十几岁,名义上的"隋王"。
至于民间常说的"处罗可汗倾倒""颉利可汗敬重"那一套,正史里我没找到直接描写。
我在B站和一些公众号上看到过死磕这个细节的,说《大业拾遗记》《隋遗录》里头记载得清清楚楚——可这两本书是唐末托名颜师古的伪作,里头一堆色情猎奇内容,史料价值跟《故事会》差不多。把这种东西当信史用,就好比把《金瓶梅》当宋史读,离谱。
贞观四年李靖灭东突厥,萧后被迎回长安,这一年她六十二、三岁。
《新唐书·后妃传》写这段写得相当简略:归唐后赐宅居住,贞观二十一年去世,归葬扬州。
至于什么"李世民罢朝三日"、什么"云髻高耸雾鬓低垂"、什么六十岁仍让一代雄主心动——
正史里全都没有。
这些桥段全是明清章回小说和野史笔记里塞进来的。《隋唐演义》《说唐》一锅烩,写得活色生香,但跟历史上真实的萧后基本没关系。
说到这儿我想岔一句。
去年夏天我专门跑了一趟扬州,绕到城北的雷塘去看隋炀帝陵。那个陵2013年才正式确认,现在做成了一个不大的遗址公园,参观的人很少。
我那天去的时候快到闭馆点了,里头几乎没什么游客。萧后的墓也是2013年同时被发现,跟杨广合葬的。墓里出土了一套高等级的礼器,其中有一组凤冠饰件,铜片金箔锈得厉害,但形制还在。我趴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
工作人员后来跟我提了一句,说凤冠的原件被借调去国家博物馆了,扬州这边展的是复制件。这话我记到现在。
合葬是李世民下的命令,规格按隋朝皇后礼仪走,谥号"愍"。
"愍"这个字的释义是"在国遭忧"——
——不对,准确说,这个谥号给的不只是萧氏一个人,是给杨广、给整个隋朝的盖棺论定。
"在国遭忧"四个字落到一个亡国帝后身上,唐人这一笔下得不轻。
回头说这个"六位帝王恩宠"的故事,是怎么慢慢长成今天这副样子的。
我个人猜啊,大概是因为传统叙事处理不了"一个亡国皇后被几拨军阀抢来抢去"这种事。她不能算红颜祸水,因为她没主动;也不能算贞洁烈妇,因为她没自杀。她就卡在中间那块尴尬地带,怎么写都别扭。
后来讲故事的人嫌别扭,干脆把这种尴尬往奇情上写,写成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让六个男人前仆后继的故事——这样叙事就闭合了,听众听着也痛快。
可她本人的人生不是这个滋味。
她大半辈子在被动里求生。眼看着丈夫被勒死,眼看着小儿子被砍头,亲手用床板拼了棺材给他们入殓,然后被一拨拨人抢来送去,五十岁出头进突厥,六十多岁回长安,八十一岁死在长安。
把这个讲成"六位帝王恩宠",对她不公平。
她不是什么"六位帝皇玩"。
她是一个被时代反复摧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