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赤壁之战,这场惊心动魄的三国战役,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中的一个桥段,常被人津津乐道:诸葛亮为了激起周瑜抗曹的斗志,借机挑拨,说曹操发动对东吴的战争,其真正目的竟是为了两位美女——大乔与小乔。诸葛亮甚至引用了曹操之子曹植《铜雀台赋》中的句子: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来为这一论点作证。听到这番话的周瑜,顿时勃然大怒,愤而坚定了联刘抗曹的决心。
多年来,由于耳濡目染于《三国演义》的故事,我也一直信以为真:曹操为美女而起兵攻吴。直到后来偶然翻阅《铜雀台赋》的原文,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艺术加工的威力竟如此惊人。我们不妨仔细看一看,《三国志·魏书十九·任城陈萧王传》裴松之注收录的《铜雀台赋》中,这句话原文是: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虾蝾。这里的二桥,指的是从铜雀台出发,连接金凤台与玉龙台的两座桥;而虾蝾,则是对天空中彩虹的形象描写。换句话说,这一句原本只是描写景色的诗句,意在将三台(金凤台、玉龙台、铜雀台)用彩虹般的桥梁串联起来,纯粹咏景,无丝毫风月之意。 然而到了小说中,为了强化矛盾冲突,让故事更加跌宕起伏,作者受到二桥的启发,将曹操的好色之心与小乔、周瑜之间的关系巧妙地联系起来,把原句改成了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从逻辑上来看,这种改动多少显得有些突兀。让我们回头再看《铜雀台赋》的原段落,感受一下其连贯与意境: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虾蝾。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从原文可以看出,这一大段描写的都是铜雀台的宏伟景致与周围环境的壮丽。如果在此强行插入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就像在古朴的山水画上贴了一张艳丽的现代海报,逻辑顿时被打破,行文显得杂乱无章。才华横溢的曹子建,恐怕绝不会在这样的描述中犯如此低级错误。 当然,《三国演义》终究是小说,它对原文稍作改动,一方面增加了情节的可读性,另一方面隐约添上一抹风情,使艺术表现更为生动。但也正因此,曹操好色的形象被深深刻在读者心中。若孟德公泉下有知,不知会否觉得委屈?毕竟,他虽确有好色之举,却绝非明目张胆地向天下宣布此事。无论这段改动是在《三国演义》成书之前已有,还是罗贯中老先生的巧思所致,若曹操真要为自己讨回名誉,恐怕只能告罗贯中了——可谁让《三国演义》早已家喻户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