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九日,注定是唐玄宗李隆基一生中最阴沉、最令人绝望的一天。哥舒翰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彻底溃败,潼关失守,叛军的铁蹄几乎触及国都长安。年逾七十的唐玄宗,此时已失去年轻时的锐气与威严,无奈之下,他携带着杨贵妃、太子李亨以及诸妃嫔、皇子公主,还有宰相杨国忠与宦官高力士等随从,在夜色掩护下仓皇逃离长安,奔向易守难攻的蜀地——这位曾缔造开元盛世的雄主,从此翻开了人生最为凄凉的一页。
逃命途中,李隆基所见尽是破败景象:官员无所作为、百姓惶恐逃亡,城池空空如也,食物匮乏,士兵疲惫不堪。禁军多是长安本地人,家属生死未卜,队伍中充满焦虑与怨气。在马嵬驿,积怨已久的禁军几乎随时可能哗变。局势紧迫,禁军首领陈玄礼与太子李亨召开会议,掀起众怒,将多年来尸位素餐、奸邪无德的宰相杨国忠定为谋反,杨国忠当场被愤怒的将士杀死。与此同时,杨国忠的子嗣、杨贵妃的亲属韩国夫人、虢国夫人也都死于乱军刀下。 然而,杀红了眼的禁军仍不满足,他们将大唐的衰败归咎于杨贵妃的红颜祸水,认为她迷惑君王、纵容奸邪之臣,更怕日后遭其报复,遂几乎集体请命唐玄宗处死杨贵妃。迫于众怒,也为自保、维持皇位,玄宗无奈下令,将这位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缢死。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被迫亲手剥夺了自己挚爱的生命,这对于曾经英明神武、不可一世的玄宗而言,是巨大的精神重创。 打击还未结束。就在入蜀前夕,太子李亨带着亲信悄然离队,直奔西北,占据当时大唐军力最盛的朔方,擅自即位为帝,是为唐肃宗,并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原本应肩负救国责任的太子,竟在父亲狼狈逃亡之际夺取军权、皇位,狠狠地插下致命一刀。天家无情,此言不虚。 此后的历史众所周知。唐肃宗在谋臣李泌和名将郭子仪、李光弼、高仙芝等辅佐下,仅两年便平定安史之乱,克复两京,四海归顺,大唐重回太平。然而平定之初,肃宗上表请太上皇回京养老,李隆基虽有心割据蜀地安度晚年,却被李泌一封贺表彻底打回现实。 贺表寥寥二十七字,却意涵丰富: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成功,圣上思念晨昏,请速还京以就孝养。表面上,是百姓与群臣劝玄宗回京养老,缓和父子关系;暗中,则宣示肃宗权威与成功,提醒玄宗无力抗衡;末尾几句,则巧妙打出亲情牌,让玄宗难以拒绝。无兵无权,昔日英明神武的玄宗只得屈从,黯然回长安。 然而回京之路并非坦途。扶风途中,肃宗派三千精兵迎驾,表面恭迎,实则将玄宗600随从缴械,解散军队,实施监控。入京后,肃宗表面父慈子孝,大摆筵席,亲自牵马、作前导,宴席上先尝膳食再献给玄宗。年老的玄宗无奈自语:吾为天子五十年,未为贵;今为天子父,乃贵耳。表面尊贵,实则违心——昔日的雄主如今只能为保命示好儿子。肃宗更不敢掉以轻心,随即派500骑兵持刀护送玄宗至戒备森严的太极宫,将旧臣陈玄礼、高力士等逐一贬黜,颜真卿等替玄宗说情者亦遭降职处分。孤独、失势的李隆基,晚年如风中残烛,生命微弱。宝应元年(762年),78岁的唐玄宗在太极宫含恨辞世,也许他临终最悔之事,正是那一次不战而逃,一失足便丢掉了爱情、权力、尊严与自由。